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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十多天后的下午,牛云成正率领一帮小伙伴在菜市上玩得开心,姐姐气喘吁吁地赶来,拉着他就往家里跑。
他挣扎着愤怒地嚷道:“啥子事嘛?我们耍得好好的,又没招谁惹谁!你拉我到哪里?”
“回家去,妈妈今天要和那个人结婚了。”姐姐带着哭腔说:“以后我们就不会再姓牛,要跟到妈妈姓陈了。”
“妈妈结什么婚?她结婚我们为什么要改姓?”他停止了挣扎,不明白将发生的事情,对今后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和改变。
回到家,牛云成看到来了一大群妈妈厂里的工人,其中有经常悄悄给他糖吃的黄叔叔,还有他认为最漂亮、长辫子垂到屁股的赵阿姨及很多叫不出名的人,围坐在堂屋冷老头的几张大桌子边,就着茶水吃炒胡豆、花生、水果糖和瓜子,还有人抽着纸烟。整个堂屋挤得满满的,比赶场天乡下人吃血旺汤和蒸笼还热闹。
他看到哥哥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和一个冬瓜脸男人坐在一起,那男人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戴洗得发白的军帽,正和颜悦色和哥哥说话。
牛云成认得那人,是近段时间常来的五舅。因为他姓程和妈妈的陈姓同音,排行老五,从见面起妈妈就让叫他五舅。
牛云成知道,程吉喜这个所谓的舅是假的,他并不是妈妈的弟弟,他的老家在离城二十多里的程家坝,而妈妈的老家,在离城三十多里的悦河场。
不但老家隔了十多里路。而且,听外婆说,妈妈原来不姓陈而姓宋,因为外公当年在悦河场当天棒砸场子时,不小心惹着了红帮的分舵爷,扬言要血洗宋家祠堂。外公的爸爸急得没了办法,只好把他过继给县城青帮的陈大爷,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也保了宋家祠堂大小一百几十户人。
这个假五舅,每次到家来,总会带一些肉、蛋或挂面之类的东西,有时,也会带来一些糖果糕点。
不但每次来都带些好吃的东西,而且会把家里的大水缸挑满水,足够用两天。有时,他也会挽起袖子,用他带来的馅料及和好的面,在灶屋里和姐姐、哥哥一起包好了饺子或包子,等妈妈下班回来一起吃。
姐姐哥哥和五舅都相处很好,只要看到他来了,都会高兴地围着他转,只有牛云成不喜欢他,从来不到他身边。
有一次,五舅笑着递了米花糖给牛云成,他竟装作没有看见,转身跑到了外面的堂屋里,怪声怪气唱起了在乡下学到的野歌。
从那以后,五舅再也没给过他笑脸,更没给他好吃的东西。
今天妈妈结婚,他跑来干啥?看到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他满脸的笑,牛云成心里不舒服。赶紧扭过头,装作没有看见他。
哥哥脸上没一丝表情,只是机械地点头,摇头。
看他进屋了,赵阿姨赶紧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半牵半拉着往里屋走。
灶屋里,自家灶前和冷老头的灶前,都有人在忙碌。冷老头和他那小老太婆,以及长辫子女儿,也在其中乐呵呵地忙活。
他被赵阿姨拉到了屋里,看妈妈穿了一身新衣服,正独自坐在床沿上抹泪,便冲了过去,双后叉在腰上,前所未有的粗声大气问道:“妈妈,姐姐说你要结婚了,我们以后要改姓了?你要和哪个结婚?我为什么要改姓?我不改,还要姓牛!”
妈妈抬起泪迹斑斑的脸,小声哭道:“幺儿呀,不改姓,你连书都差点读不到,姐姐和哥哥连红卫兵也加入不了。”
赵阿姨一边用热水毛巾为他擦脸,一边悄声埋怨道:“你都二年级的学生了,怎么这样不懂事?妈妈为了你们三个,受了好多的罪,流了好多的泪,你晓得吗?如果不是为了怕你们受苦,她早就嫁到省城大干部家了。现在也是实在撑不下去了,万不得已才和你那个死老汉离了婚。和现在的爸爸结婚,是为了让你们以后不再是反革命后代,为了让你们能健康顺利成长。你要理解妈妈的良苦用心……”
“什么现在的爸爸以前的爸爸,我连爸爸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又钻出来一个现在的爸爸,我才不叫他爸爸。”
赵阿姨拿出套新衣服,要给他换上。数落道:“你个蛋黄都没有屙干净的青屁股小崽儿,别给脸不要脸。你叫不叫顶屁用,妈妈结婚是受国家法律保护领了结婚证的,以后喊也好,不喊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反正,要想有糖吃,就得嘴巴甜。”
他扭动着身子,不让赵阿姨脱身上的衣服,愤怒地叫道:“她结她的婚,凭什么要我穿新衣服,我就是不换。”
挥舞着双臂,两只脚上窜下跳奋力挣扎着,牛云成硬是摆脱了赵阿姨,连滚连爬挣扎到了灶屋,往小巷子里跑了。
回到菜市场,适才统领的一帮小朋友,却已没了踪影。
跑到高及胸部的围墙边,双手抓着墙轻轻撑了上去,让两只脚吊着,牛云成舒服极了地坐在墙上,望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出神。
一个梳着两条细长辫子、个子高高的姑娘,从县委大院那边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她叫高建英,就住在他家对面一通小房里。她那操一口普通话从来不会板脸的爸,就是妈妈那天带他去找的部长。因为他打了电话,牛云成才能进学校读书;她妈妈是一个面容和善的矮个子、小脚老太婆。高建英在家里最小,有一个同样很高的哥哥,还有一个在山东读大学的姐姐。
高建英比他大二岁,已读四年级了。她的个子,比起牛云成已经读六年级的姐姐,至少要高出十五公分。
因为她长得高,加上姓高,牛云成和这条街上的小朋友,都叫她高妹。她本来的名字,却没有几个人能叫得出来。不过,牛云成知道她叫高建英。因为她那个子很小的妈妈,会经常“建英,建英”的叫她。
看着高姑娘来到面前,牛云成从墙上掰下一小块硬泥灰,向低头走路的她扔了去,并故意变了声喊道:“嗨!高建英!”
高建英抬起头看到是牛云成,快步来到矮墙边,抬头望着他道:“成呀,听说你妈妈今天结婚,怎么不回家参加婚礼,坐在这里干啥?”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结她的婚,关我屁事,我才不要什么新爸爸,我只晓得被关在牢房里的牛振中才是我爸爸。”
高建英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说道:“可是你关起来的爸爸是反革命,如果不和他划清界限,以后连书也不会再让你读了。”
“不读就不读,大不了回乡下外婆家,每天到坡上割猪草。”他满不在乎:“没有读书的娃儿,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