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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1
八月底的天气很热,阳光很早就照射大地。
睡得懵懵懂懂刚从**爬起来,身上就开始冒汗。牛云成揉着发涩的双眼,沙哑着声音茫然喊道:“哥哥!”
没人回答他,屋里静悄悄没任何声响。他感到小腹胀得发痛,小便似要决堤而出的洪水不可阻挡。
昨晚的苞谷羹太稀,梦中老想撒尿却找不到茅房,憋得他好难受。几次想起床撒尿,却总不舍得睁开眼睛,一直憋到现在,再不撒,会有可能胀破尿包。
他猴子般跳到楼板上,从楼梯栏杆迅速滑到楼下,对着楼梯边放着的一只黑色尿罐,痛快地一阵猛泄。
尿撒完了,感到浑身舒爽的同时肚子饿极了!把不知什么年代、什么人淘汰的西式短裤,用一根布带系紧,瞪大双眼在昏暗的屋里搜寻。
从乡下外婆家回城有一段时间了,牛云成却还没习惯家里的生活。虽在城里,可房屋并不比乡下外婆家好。
外婆家房子很宽,除了灶屋,堂屋,还有好几间睡觉的屋,而且从后门可直通到山坡上。山坡的竹林里有时可以捉到笋子虫,网到麻雀之类的小鸟。甚至,可以逮到野兔。
外婆和小舅都独自睡一间屋,哥哥和外公睡一间屋,他和小姨睡一间屋。每周一到周六,小姨都会到区中学读书,他独享一间大床。
这是一间旧式木楼结构小屋。二十多平米的两层木板屋,下面一层正对门的大**铺着用布补了边的竹席。紧挨床头,一张油漆几乎全部脱落、铺着旧报纸的写字台,上面有几个粗糙的香水、护肤霜瓶子,蓝红墨水各一小瓶。
写字台上方的墙壁,挂有一个旧玻璃相框,里面有很多照片。大多是妈妈年轻的单身照或与多人的合影,也有他和哥哥姐姐的合照。
写字台前放着一张白木条凳,离条凳二尺远靠墙处,有一张用竹板放在二张条凳上搭的简易床,**放着一只旧枕头。简易床前,一架半新的“飞人”缝纫机,是屋里最值钱的东西。
屋里没人。好一阵,牛云成想起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哥哥一定去学校了,家里只有他自己。
姐姐?他似听说过,因为家庭原因,姐姐高小毕业后被县城三所中学拒之门外。妈妈跑了无数次县委、县政府,她才勉强被离城十多公里的马家山民办中学录取了。
昨天,姐姐就提着那只陈旧、颜色变黄了的小竹箱,和另外两个同学结伴到学校去了。
走到灶屋,牛云成在自家使用的灶台前,看见灶眼上用铁火钩横搁着的鼎锅里,有热气冒出来,知道妈妈为他留了早饭。
宽畅的堂屋,转角大灶台占了三分之一,灶台上有好几眼灶。靠着外边过门的墙,有一个巨大的案板,上面放着几把大菜刀和厚实的墩子、铁厨具。
案板下堆着煤块和柴、一些烧过但没燃尽的二煤炭。
住在灶屋外的冷老头,每到赶场天,会在一眼大灶上烧起大铁锅,放上近十格竹蒸笼,蒸熟用红苕或老南瓜垫底的粉蒸猪肠、排骨,以及其他猪内脏。
另一眼灶上的大铁锅,煮着加了姜蒜和盐的绿豆芽合猪血旺连锅汤。
还有一口小灶,上面放着黑亮的小铁锅。长着山羊胡子,精瘦、面色冷峻的冷老头,会根据外间的吆喝声,手脚麻利地很快炒出一盘盘香喷喷的小菜。
这个灶屋,在牛云成印象中很深。朦胧记得一天下午,他独自呆在诺大的灶屋里百无聊奈,妈妈提着一块白晃晃的生猪油回来了。妈妈挺着大肚子,手脚麻利的洗好猪油,在自家灶前熬猪油。
猪油熬好了,在往一个大碗里倒时,那碗突然裂成了两半,他看见妈妈漂亮的脸上流下了泪水。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和筷子将灶台上的猪油拦住,以防止油汁流到地上。同时,左右盼顾,希望有人能帮她。
他清楚看到了妈妈脸上的泪,泪珠晶莹闪烁,非常漂亮。不像泪水,而是一粒粒珠子,比传说中从大海中捞出的珍珠更美。他想要伸出小手,去妈妈脸上摘下几粒晶亮的珠子,可妈妈的慌乱和紧张,使他不敢贸然伸手。只能傻傻呆立一旁,望着妈妈脸上的泪水出神。
妈妈将一张白毛巾,拦住了灶台上慢慢流着的油汁,用小勺子细致、一点点装到另一只搪瓷碗里。最后,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
他还看见,妈妈转过身,在离灶台几步远的瓦缸里舀起半瓢水,倒进洗脸盆,轻轻洗着双手。
可是,从乡下回到城里的当晚。一家人在灶屋自家门旁的墙壁边,围坐在吃饭的方桌闲聊时。看着妈妈疲惫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难看,他鬼使神差讲起记忆中的那件事时,妈妈和哥哥、姐姐,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望着他。
妈妈嗔怪道:“你胡说啥子?那时候,我肚子里怀的就是你。你能看到?”
他听了大骇,拼命摇晃脑袋。不可能!他那时不可能还在肚子里,当天的情景,他分明真实看见了。当时妈妈脸上的表情、晶莹的泪珠,更是记得清楚,不会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