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勤姑娘的初恋(第2页)
记者:对,是握了手,我记得那种感觉。不过——
明:我知道您想说他不能给您所想要的实在感。他也不会谈论他的爱——永远不会。可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爱的方式。这也是文学的方式,即:一方描述,一方沉默,沉默的那方在描述的那方的感知中存在。作为描述人的我,又因我的沉默的爱人让我描述,便获得了爱情。
记者:太复杂了,像打哑谜一样。
明:这是种古老的恋爱方式,我因它而获得了幸福。
看到这里,小勤便暗笑起来,肚子都笑痛了。多么畅快的小说啊,竟能如此地引起她的共鸣。笑完后,小勤便做出了决定:下次见面时,她一定要拉拉齐三坡的手,他的那双大手一定很有力量,她已经仔细地观察过了。既然她同齐三坡之间有感应,她小勤就得继续加强这种感应。“齐三哥,齐三哥,小勤想你想得多苦啊!这种思念又是多么甜蜜啊!”
心眼实在的小勤爱上了实实在在的装修工人齐三坡,但她爱得超越,而且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这大概是飞县的风土人情对她的性格的渗透吧,还有那些文学书籍的影响。在这之前她的爱(或者更正确地说,是迷恋)都是很虚浮的,不过是一般的对于异性的渴望罢了。而这一次完全不同!在小勤的想象中,她和齐三坡的恋情是很有前途的:他们俩都爱文学,都想在这个领域里努力发展自己,而且他俩在同龄人中的文学修养和素质方面都是最好的。这也就是说,他俩可以在这条道路上携手奋进。啊,那该多么美妙啊!小勤还特别喜欢齐三坡匀称的身体,她想,那是在苦难的生活中打造出来的美丽的事物。她很想抱一抱他,也想被他所抱,可是她得克制自己,让双方有更多的了解和适应,在现阶段,做文学上的朋友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恋爱中的少女难以平静。小勤工作起来更有干劲了,灵感层出不穷,点子一个接一个,为读书会设计了不少适合年轻人的发展方案。
“小勤是读书会的台柱。”鸦笑眯眯地说,“我可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将来我们要招一位女婿进来。”
“我与读书会共存亡。谁看上了我,他就得加入读书会。”小勤说。
“小鬼真的长大了啊。有目标了吗?”
“我正忙着物色呢。”
“好!早一点确定目标啊。”
小勤的心在咚咚地跳,她生怕鸦看出自己的欲望。
那是一个有点诡秘的夜晚,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年轻的书友们倾听着雨打在台阶上的响声,在闪烁的烛光中讨论《嫁一个好儿郎》这本书。小勤记得她同坐在对面的齐三坡一唱一和,把握着讨论会的大方向。她甚至感到,齐三坡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在抚摸着自己的肉体。虽然当时她并没有给他以同样热烈的回应,只是像在做冷静的文本分析,但在黑夜里,当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时,她还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那些话语,那些说话的表情,某个意味深长的手势,以及自己当时的表现。她觉得他应该是对她有很大的好感的,他看她时的目光一点都不躲躲闪闪,那是知音之间的一种交流,一点就通,心领神会。如果再进一步的话,可不可以说是爱?她想起齐三坡说过,工作之余来读书会这件事,是他生活中的意义,因为这里有他追求的事业,也有最亲密的朋友。齐三坡在夜间的讨论中也表示出很欣赏主人公明的恋爱的方式,当他说出他的感受时,小勤就觉得自己在同他拥抱——他的感受那么深情!虽然也许不是冲她小勤而来的。唉,要是她也能写出这么美的小说,齐三坡的爱也许就是冲她而来了。但小勤并不认为她自己能写小说,她愿意当最好的读者,她一贯对自己的写作能力评价不高。她觉得齐三坡应该去写小说,这样她小勤就可以永远做他的读者。
读书会的书友们都已经回去了,小勤和齐三坡关于《嫁一个好儿郎》这本书的讨论还没有结束。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站在花坛边上,你一言我一语,仍然沉浸在阅读的**之中。两人一致认为这是一本极好的书,对如今年轻人的情感世界的探讨很有指导作用。
“我觉得明的爱人并不是被动角色,也许竟是他在掌握着整个过程的节奏呢。我愿意这样想。您怎么看?”小勤激动地说。
“我?我在等一个形容词的到来。读这本书时,每当我快要形成自己的意见了,又有一团阴云飘来,把我看见的形象弄模糊了。明是了不起的女性,她能承受任何打击。在书中,种种预兆对于她来说都是那么不利,她是那种处变不惊的类型。在生活中我也遇到过这一类人,她们能扭转乾坤。”齐三坡说。
小勤在捕捉齐三坡的目光,可不知为什么,那目光今夜显得扑朔迷离,也许是月光的作用?
“难道您就不想有一个结论吗?”她的语气有点焦急。
“我当然想。可是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在背景中,那会是什么?我常常在阅读中等待我自己,您也是这样吗?”
“我正是这样!不过我不应该太焦虑。我做不到像您那样沉着。我想,这是过去的生活给您的馈赠,我真羡慕您啊。”
“小勤,我对您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呢。飞县真是人杰地灵啊。您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吗?”他热切地问。
“是啊。”
“所以我对您有点崇拜呢。”
“我太普通了,从来没人崇拜过我。谢谢您的夸奖。”
“可我并不是要夸奖您。飞县这个文学之乡和它的人们具有一种特殊的风味,我来到这里就像中了魔似的。我沉下去,沉下去……正像我读这本小说的感觉。小勤,您也是我的引路人。我一直读小说,读诗歌,可直到现在,我才有点上路的感觉了。那里面有样东西等着我们,您说是吗?”
“我们等我们自己,那里面也有东西在等我们。我问您一句:齐三哥,您从来没有颓废过吗?”
“没有。明不也正是这样吗?就像不可能颓废似的。”
“您说得对,所以我们才都喜欢这样的小说啊。”
小勤将他送到那条小路上,他的摩托车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小勤想,他对自己的爱人是有非常高的要求的。那么,她是不是配得上他?不对,她不应该往那个方向想得太多,配得上配不上这一类问题真无聊,又不是做买卖!
“小勤,你还没回家啊。我刚从晚仪老师那里出来。”鸦说。
“晚仪老师的那位对象很久没有来了啊。”
“你也知道?人生就是这样。也许永远见不了面了,但这不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