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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谷欢的文学之路(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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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书终于印出来了时,谷欢就看到了一个多姿多彩的自己,这个自己活跃在她的读者当中,浑身都是触角。从此她就有两个自己了,两个都是她所爱的。她将自己的新书拿在手中,将自己设想成各种各样的读者去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比如设想为老汪;设想为戴姨;设想为鸦;设想为晚仪;设想为征等等。这种游戏给她带来无比的快乐。虽然她知道她未必能把握别人对她的作品的设想,可她不就是为了有机会去揣测别人而在写作中向别人发出信息吗?这似乎是一个曲里拐弯的设定,但有几分真实:不论她是描写各式人物还是风景,都内含揣测的成分——她渴望共鸣者进入她的游戏。当她将每个朋友,每个熟悉的文学爱好者对她的书的看法都揣测了一遍之后,创作的欲望就高涨了。她还要写出更好的、更吸引这些人的新作品,这是她活在世上的价值。她提供一种新视觉,新方法,甚至新的世界观!她用不着自负,因为这些“新”都是人之常情;她也用不着自谦,因为她所提出的的确是别人未曾提出过的!

谷欢走在边疆的小镇上,边疆的风吹动树叶,仿佛在她耳边说:“欢,欢,欢……”她毫不掩饰地发出笑声,笑出了眼泪。她在旅馆的红墙上看出了她的小说的印记,还有那杂货铺的灰屋顶上停留的鸽子,不正是来自于她的近作吗?小镇安宁笃定,这种背景最适宜于编织阴谋之网……

她去买酱油了。

“谷姐姐,今天家里吃鱼?”肥胖的店主垂着眼问道。

“不一定吃鱼,先买了放在家……”她惶惑地回答。

“哈哈,你的计划真长远!”店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谷欢提着酱油走出店门时忽然意识到,这又是一位老练的读者啊,老汪不是将她的书送给这个人了吗?刚才的对话就像发生在她的小说里的那些对话。这位余(他的姓)老板该有多么敏锐!哈,这种交流真幽默,他一定感到了满足。他属于那种主动走进她的世界里的读者。

“老汪,我们是不是要去买鱼?我买了酱油。”

“哈哈,欢,你喜欢进攻型的读者吗?”

“他让我欣喜若狂!”

他们去买了鱼来吃,他们以这种方式来庆祝新读者的诞生。

边疆小镇从此不再寂静。

谷欢通过交流领悟到了,她,晚仪,还有征,以及这个国家里的另外两位作家,他们的作品提供了一种新型的世界观。他们都不是要描写已有的世界,他们的理想是建构一个新世界。他们的作品同主流格格不入,但他们的作品却拥有未来。戴姨这样认为,他们的读者这样认为,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属于少数派的这几位作家就这样构成了该国文学的另类中心。戴姨将其称为“宇宙的中心”。谷欢同另外那几位一样,对此感到无比的自豪。

最近一些日子,在家中,谷欢听到了地底的惊雷。她想,在当今的时代,作家住在地球上的哪个部位对其创作并无很大的影响,关键在于作家本人的欲望,他或她的欲望越强烈,与大地和天空的交流就越频繁。而与大地和天空的交流,其实就是作家灵魂中那两个部分的交流啊。我就是大地,我就是天空嘛。但是心中的这两个部分又不是孤独封闭的,它们必须超出界限向外延伸,与外界的各种事物博弈来达到沟通,以保持自身的活力,也就是以不断扩张来维持新陈代谢。

谷欢在边疆小镇的家里听到了地底的惊雷,她走出门来到灵姨家,同她谈论这件事。

“灵姨,你也听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以前听到过。我们这里是边疆嘛。你成了作家,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你就是那位一直在倾听的人。”

“谢谢你,灵姨。你认为这惊雷是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谷欢。也许是好事,也许有大难。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一种写作的鞭策?”灵姨说着笑了起来。

“谷欢啊,你从此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了!我们这里,什么声音全听得到。在我年轻时,我也有过你这种追求,我太涣散,没能聚拢自己的目光。谷欢啊,你实现了我的梦想。”她又说。

“如果大难来临,你会不会焦虑?”

“我当然会。”谷欢认真地回答。

“你永远是我热爱的那类作家。”

谷欢回到了家里。她看见老汪正在研究那本外国的发型杂志。老汪看得那么入迷,以致谷欢进屋他都没有觉察到。谷欢想,老汪也是能够听见地下惊雷的那种人嘛。

“是因为我们生长在边境小镇,所以养成了倾听的习惯,还是因为我们生性善于倾听,才被某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安排到这个地方来了呢?”谷欢问老汪。

“大概这地球上发生的都不会无缘无故吧。那么,你喜不喜欢你的新型爱好呢?”

“你指倾听?它令我感到无比快乐!”

小女儿盈放学回家了,她让妈妈帮她写拼音字母的作业。

谷欢在本子上写了一个N和一个M,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于是谷欢又一次听到了地底的惊雷。她知道这雷是为女儿炸响的,她因为幸福而满脸红晕。她的创作属于盈这一代人。

“你听到了吗,盈盈?”谷欢声音颤抖地问女儿。

“妈妈是说炸雷?那总是有的。”盈若无其事地说。

“哈,这个孩子真有大将风度!”老汪哈哈大笑。

当谷欢开始傍晚的写作时,大地下沉的声音就听得很清楚了。她甚至听到了泥土被拖曳的声音。又仿佛那泥土在她的胸腔里。

“谷欢,你的工作做完了吗?”老汪在遥远的处所喊道。

“我到了一个地方……我就要……”

她的声音从来没法顺利地传出去,她站立的地方总有乱风,乱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消失了。她静下心来,缩成一团,让自己的身体发热。她知道那底下是很热的,但她从未去过那里,只是接近而已。她必须凝聚自己的意念,她不能让读者失望。瞧,花岗岩上头的那一位不是正焦急地望着她吗?戴姨说,家庭妇女有优势,大概是指她们意志顽强,更容易通灵?句子一个接一个地在她的笔下流出来了。这些老朋友,有时竟有些迫不及待呢。她营造了美的情境,她变得很美。她随着落日来到了阳光灿烂的下面的王国,在那里,所有的事物全蒙在薄雾之中,光芒并不能穿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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