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谷欢的文学之路(第2页)
“我们庆祝一下吧。”她挣扎着说了出来。
老汪立刻拿来了红酒。喝了一杯酒之后谷欢才缓过气来。
“为什么这么快?”她眼泪汪汪地说。
“因为你写的是真正的文学。”
谷欢的写作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戴姨让谷欢去过一些读者见面会。
一开始这种场合给了谷欢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那些读者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太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话。每次这些读者谈起她的作品时,她都会大吃一惊,因为完全出乎意料。但是慢慢地,她就喜欢起这种见面会来了,她感到了戴姨的拳拳之心。不仅如此,在艰难的摸索中,她渐渐地听得懂几句读者的话语了。当她坐在台上时,她就陷入了回忆之中,台下的那些读者就像她的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联系的亲属,现在他们同她重逢了。一开始她不适应他们的异地口音,但现在她冲破了障碍,原始的记忆正在恢复,家族的熟悉氛围笼罩着会场,沟通实现了。“多么远啊!”她对着话筒说。
“我们来了!”有人在下面回应。
有一次她天真地问戴姨:“他们从哪里来?”
“四面八方都有。”戴姨说,“你小时候常同他们一块玩,你们在河里一同嬉戏,直到太阳落山。”
“嗯,我有种预感,也许所有的事都会被我记起来。”
啊,读者!难道她从前渴望的读者就是这个样子?好像不是。她和他们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纱,她不能完全挨到他们的身体,但他们和她之间又的确有某种感应。不管她说什么,总有人回应她。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由于有了这些既亲切又陌生的读者,谷欢的写作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时常,她进入深渊去同他们相遇。而当她进入深渊时,她便相信自己有同他们见面的机会了——当然,那些面孔是辨认不出的。
“您好,榨油厂,我们五十年前有过约定。”她说。
榨油厂的墙上显出人脸的轮廓,很像读者丰。丰不开口,所有的读者在她写作时都不开口。谷欢从他眼前经过,进入村庄的阴影之中,她要从那阴影里深入进去。
谷欢事后将这种情况告诉老汪,老汪便开怀大笑。
“太神奇了!”他说。
这就是说,戴姨的那些读者给谷欢带来了勇气和运气。她感到她的创作已变得一天比一天纯正。她只要去辨认,就看见到处都有他们;而一旦她辨认出他们,她的写作便立刻向前推进了。
当谷欢熟悉了为她安排的读者见面会的氛围之后,她就再也离不开这些读者了。不论白天黑夜都离不开,他们充满了她的作品,也充满了她的脑海。他们窃窃私语,但又总不让她听懂。奇怪的是,有时听懂一两句,她便会泪流满面。更奇怪的是,她希望自己在创作的关键时刻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对她的抵制仿佛是她最后成功的标志。她将自己的常去之地称为深渊,深渊就是那些村子。进入村子的阴影中就是进入戴姨的读者群中,那些标记,那种陌生的熟悉感,每一次都会令她感到无比惬意。
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写,她停不下来了。
“戴姨啊,我没料到读者是从我心里走出来的!”谷欢说。
“没错,他们就住在作者的心里。我听见他们说你的路会越走越宽。”戴姨说。
“您啊,您什么都看得见!”
她暗暗地牢记一位读者的特征——嘴角的一颗痣,她打算下次与她相遇时观察这颗痣的变化。但这是徒劳的,现实中的事物从来不同样地出现在创造中。她看见的是古朴的石磨,她知道这个石磨就是那位女读者,她完全可以确信。也许这就是创造的力量。
谷欢在写作时必须在乎读者,当她看见他们时,她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从一开始写作她就看见了他们的朦胧的身影,但直到戴姨为她组织了这些读者见面会之后,这种对于读者的在乎才越来越强烈。读者就是她作品中那些意义不明的风景,那些口吐预言的陌生人,她必须紧跟这类风景和人,她的写作才不会偏离正道。从前她出于本能这样做,现在她充满欣喜地这样做。
谷欢喜欢在傍晚写作。那时太阳收敛了光芒,大地母亲喃喃地发出低语,谷欢感到她直接就能同她交流。镇上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声狗叫,马上又沉寂了。当她渐入佳境时,她感到自己所使用的完全是另外一套语言,同白天的属于太阳的语言正好相反。她的人物正如那些读者一样,总给她带来陌生感,她知道陌生感会给她带来欣喜,那是她在写作时隐隐期待着的。他们轻轻地说话,总是说一些令她振奋甚至升腾的话语,这些话语牵引着她的肉体勇敢地投身于异境。而其实,写作不就是构造出一个又一个的意境吗?
谷欢的日常生活由于写作而变得更明朗了。其实她天性乐观,只是有点内向。在以前,孩子、丈夫、理发店这三件事是她生活的中心。现在她只有一个中心了,但这个中心仍是以那三件事为基础。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地说,就是她的写作生活与她的日常生活相互渗透,相得益彰。她觉得,她从前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也从未过得像现在这样饱满。她有时有飘飘然的感觉,但她更愿意沉静下来,在地母的王国里辛勤劳作。因为只有这种劳作能带给她持续的快感。而她的写作,又将特殊的意义赋予了她的日常生活,使她的日常生活在她眼里有了一种美感。于是她变得更为沉稳、从容,一举一动更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了。
那时她的书还没有出版,戴姨正在为她努力。她像所有的作者一样非常渴望现实中的读者。她知道戴姨给她安排的读者会上的那些读者是有某种背景的,他们同现实中的读者并不一样。现实中的读者才意味着事业的真正成功,谷欢渴望成功。但她又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她必须等待机遇。作品质量的鉴定和它们的问世之间总是有一个时间差。她是有耐力的人,并不害怕等待。
“你觉得戴姨好看吗?”谷欢问丈夫。
“我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那一类女人。”老汪肯定地说。“奇怪,我怎么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久戴姨就告诉谷欢说,现实中的读者快要来了。这就是那次谷欢对飞县的访问。飞县在这个国家的腹地,谷欢是坐火车去的。整整一天一夜,谷欢在车厢的卧铺上心潮起伏,既不能完全睡着,也不能真正清醒,就那样迷迷糊糊地吃了几顿盒饭,上了几次厕所,更多的时间是望着窗外,思维在空中神游。“啊,你们。”她无声地对读者说。那些人也看见了她,那些人在拥挤着,回应道:“我们。”谷欢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回应。她灵机一动,立刻拟定了同读者交流的方案。那就是后来发生的文学活动,她在那个活动中与读者一道齐声朗读她写的小说。那真是一次美极了的实验。谷欢回到家中之后,整整两天仍然不能平静下来。她仍处在交流的氛围中,反反复复地重温那种场面。她明白了,阅读就是重写文学作品,每一件作品都只能在阅读中被激活。从前她热爱戴姨给她安排的那些读者,因为他们一直在推进她的创作;现在她更喜欢飞县的这些读者,因为他们激起了她努力生活的勇气。那些“你们”不就是她自己吗?她自己不就是“我们”吗?那些日子,她幸福得像浮在云天里一样。
“谷欢,我听到对你的作品的反馈了。”老汪神秘地竖起一个指头。
“嘘,小声点。我们到里面房里去说。”
老汪笑眯眯地将那些意见说给谷欢听,谷欢听完后,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白天里,夫妻俩不断地用眼神交流着心中的喜悦。
刚开始写作时,谷欢并不知道读者是怎么回事。是戴姨将她带进了魔幻的世界,从那时起她才知道了,读者是她的创造得以成立的前提。最开始,难道不是老汪使她坚持下来了吗?当然如果没有老汪,她也可能还会遇见其他的读者,可当时很长时间里确实只有老汪一个读者。可见有时哪怕一位读者也能支撑作者和作品,但这个最小的量是必需的。谷欢又想,如果为未来写作,她在当今一位读者都没有,那么她必须有对于未来读者的预测。她必须为读者写作,否则就没法写作。这个基本的道理是戴姨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