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漫长的历程(第3页)
麻辣豆腐端上来了。两杯酒喝完,两人都伏在桌上睡着了。
齐老板说:“这就是历史啊,他们进去了。”
老板娘说:“多么过瘾的历程啊。”
虎纹猫急切地叫着,在两人的裤腿上擦来擦去。两个人都在睡梦里听到了它的叫声。这只老猫是齐老板的计时器,它总是敏捷地朝着需要计时的地方钻,从来不会出差错。
当天空出现红色的晚霞时,两人一道醒了过来。他们手挽着手走到街上,站在人行道边看那落日的余晖。
“猫咪怕我们错过了这人间的美景,当时我也急着要醒来。”
征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满足。
“你瞧,这就证明了!”晚仪回应道,“我同你不可能生分。”
夜晚的阴影钻进那些角落时,征和晚仪沉入了城市的历史,他们两人都隐藏起来了。
征信步走到河边的馄饨摊子那里坐了下来。
“一九八三年时,你的事业出现过转机。你还记得那时城市是什么表情吗?”
老妇人一边下馄饨一边垂着眼皮问征。
“那时到处是急切的表情,妈妈。我永生忘不了。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但仍有一双询问的眼睛。有一天半夜,就在这里,您的美味小吃给了我无限的慰藉。您基本上没说话,但您说出的只言片语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不时在我的记忆深处响起。妈妈,您如何评价我这样的神游者?”
“你啊,小伙子,你已经知道我的看法了。凡是来吃馄饨的都是心如明镜的人。今夜的河水不再是一九八三年的节奏了。这是很好的。”
“真好吃啊。此刻我有了新的记忆。真正的新!”
后来征在河边看见了人群,人群正在骚乱,不久就溃散了,只有两个人留在堤边。他们是一男一女。女人居然同征打招呼了,是晚仪。
“晚仪,这位贵姓?”征问道。
“我想找我的男友老黄,结果找到的是矿工老贺!这种阴错阳差令我愉快。历史就是这样的,对吗?”晚仪俏皮地说。
他们三人站在那里听河水。后来老贺忽然跳起来就跑,说地下坑道里发生了变故,他得赶去救援。
“晚仪,你真是来找老黄的吗?”征问。
“当然不是。老黄是我的历史,我不可能去找他,只能等他在某一天重演。当然我也不是消极地等,我花样百出。”
“我祝你好运。地下坑道的事故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隐隐约约地,那里同这里是相通的。一九八三年时——”
“啊,为什么你们都说一九八三年?”
“那是希望之年嘛。”
“说下去啊。”
“我忘了后面的句子了。我总是这样。”
天黑时征回到家里。在台灯柔和的光线里,他又进入了那个地方,那是一幢只有一层的、屋顶很高的瓦屋,门口有两棵国槐,树叶的长势蓬蓬勃勃。屋里是两间房,里面一间,外面一间。里面那间有书桌和木椅,他坐在那里写。现在他已经比较熟悉这个地方了。屋后有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不过比较模糊,并不影响他的冥思,倒像是在促使他的语言倾巢而出。
他在他称之为“槐树屋”的房子里待了两个小时,感觉自己不能再这样写下去了,就停下来,走出屋子,回到自己家中。“哈,我今天太棒了!”他说。
他坐在黑暗中同戴姨进行想象中的对话。
他:感觉不到写作的意义,这是否走在正路上?
戴姨:那意义在行动中。如果顺手又流畅,便不会偏离目标。
他:我好像越来越熟练了。
戴姨:恭喜你啊。
他:可我总有恐慌感。
戴姨:恐慌吧,恐慌吧。看那金灿灿的麦浪。
他走到窗前,城市涌进来,嗡嗡地应和着他。如此安静、富足的生活使他陶醉了。经过多年的挣扎,他征终于完全上路了。即使到了今天,当他回想从前那一轮又一轮的沉沦时,仍然感到后怕。生活中的转折是隐藏着的,表面的不幸下面有巨大的幸运。他和晚仪都已经得到了幸福。
他挺过来了。他的素质并不好,所以才有那些挫折。是他对于文学的无穷无尽的、纯真的爱支撑了他,而晚仪和戴姨这两位非凡的女性也是他的支柱。这大地有温暖,所以才会生出这类杰出的女性。她们就是文学,他爱她们,永远爱。如果远离了她们,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实存。人类的整体感就是通过她们传送到他体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