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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漫长的历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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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给他带来的是神清气爽。他自然而然地想要坐下来读书写字了,他一点都不曾强迫自己。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吗?这是最适合创作的日子啊。一想到过后那种收获的快乐,情绪就高昂起来。

“征,出来散散心吧,我们都想为你庆贺一番呢。”新近交的朋友说。

“我正在笔耕,我不能离开,不然会后悔的。”

他歉疚地挂上了电话。有什么好庆贺的?他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现在必须尽全力弥补。他可不想再返回过去的颓唐生活。那种比死还难受的阴暗生活,他已经受够了。他现在的生命是虎口余生,得拼搏。

他拿起笔,便有某种**性的词句在向他招手。于是他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写下第一句,便会有第二句追随而来。晚仪,晚仪,你瞧现在的征变得多么有能耐,多么幽默了!

他写得不算多,但也够多了,因为每天都在写啊。为保持形象氛围的鲜明,他每天的写作都适可而止。写作生活是任务,一项最最愉快,最最自由的任务,他每天最乐于去完成的特殊任务。窗子外头,城市的灯火在颤抖,那是从心脏里涌出的爱的暖流所致。

灵感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啊。从前,他老是有枯竭的感觉,不知道要如何突破,创新非常艰难。自从文学女王启发他,使他形成一种新的生活模式之后,灵感便源源不断地到来了。这种情形确实像晚仪所说的“到处都敞开了,什么都可以写了”。征让自己的思绪沉淀下来之后,努力地回忆种种细节,得出了一个结论:写作同肢体的训练直接有关。如果人想得到一种旺盛的、源源不断的创造力,他就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劳其筋骨——或参加劳动,或进行体育锻炼。一个懒人,即使天赋中有创造力,也会随着时间不断萎缩。他自己的例子就说明了这个规律。那么灵感,就应该既是心的渴望,也是肉体的渴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艺术家应该是最健康的人。他们的健康体现在能够从事一种高强度的灵肉合一的运动。在这种新生活中,征解放了自己,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健。他的近期目标是让写作带来金钱,然后脱离码头上的工作,代之以更为随心所欲的体育锻炼。为了明白这个道理,他绕了一个多么大的圈子!幸运没有同他擦肩而过,他的觉悟还算及时。关键就在于战胜动物性的惰性,像一个“人”那样生活,这该是多么浅显的道理!在四十四岁这一年,征才在戴姨的启发下明白了灵肉之间的关系,这件事令他刻骨铭心。现在他不但自己要身体力行地实践这条规律,还要将自己的经验告诉同行和读者,还要写一本书去宣讲!那些在昏暗中挣扎的人将因此受益。这段时间,他同晚仪讨论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这个心得体会。他感到他从前就像一个孤儿,现在他才通过他的文学与整个世界发生了互动。

征的文学上的声誉在渐渐上升,弦也绷得越来越紧了。现在他成了一台好用的机器,产量不断增加。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有一点点懈怠。他已经辞去了码头上的工作,租了一套大一些的公寓。现在他除了图书馆,几乎什么地方都不去了。因为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觉得难以忍受。他的位置在图书馆和家里,还有锻炼场所。他希望自己过一种刻板的生活,每天读、写、锻炼,读、写、锻炼……日复一日地循环,直到八十岁以后。“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啊!”他告诉晚仪说。他从晚仪那里获得了热情的回应。不过他的节奏有时也会被打乱,码头工人中的读者和他后来交的一些书友会来拜访他,他们一般先打电话,得到允诺后便来到他家中。这种交流虽不多(人们担心会干扰他的写作),但同样给征带来了乐趣。他的作品本来就是为这些书友们写的,现在书友们对作品做出了反应,同作品,也同他这个人产生了互动,从而使作品存活,并得到延伸,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呢?他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亲爱的征老师,我读您的作品时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正是我想写的那种——我激动得不时站起来。您觉得像我这样的——我是电子产品售货员,文化不高,可我酷爱文学,您觉得我也可以尝试写作吗?”书友之一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太应该了!如果您有冲动,不妨马上去试。我从前也是这样试出来的。我的文化也不高。能不能搞文学,要试一试才知道。”

“征,我目睹了你在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同时搞创作,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我家境不好,还得做好几年装卸工,可是我还年轻,我打算今后也要从事文学。我现在就每天晚上阅读和做笔记,我要向你学。”装卸工说。

“你用不着向我学,你做得比我好。你会找到时间来做你喜欢的工作的。我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你的前景。”征说。

“我太激动了,今天就像,就像,不,我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装卸工涨红了脸。他想了想又说:

“在你的小说中,总有一个中心旋涡,从那里头出来的张力分成好几股力,每一股力的形式都不同,但读者感到这些全是同一种类型的力……好长时间了,我一直在思考这种问题。”

“你说得太准确了!兄弟,我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创作的准备,你可以在休息日开始尝试。你的水准非常高。”征也很激动。

“我还有一个看法就是,最好的文学不写已经有的事物,只写你最想要的。将你最想要的写出来,就成功了。因为你真正最想要的,别人也想要,你就会获得读者。我说得有道理吗?”售货员说道。

“岂止有道理,”征愉快地看着他,“您是一位真正的前沿文学的研究者,您的潜力非同一般。”

这一类的交流意外地成了征的创作的动力。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休息,哪怕就为这些亲爱的书友,他也得多写,再多写!为了多写就得多读。他认为书籍全是相连着的,他总在这些山峦的内部穿行,为的是弄清书籍的结构。年轻时他凭表面的记忆读书,现在完全不同了。他早就停止了大脑的机械记忆功能,现在他的工作是探测和实验。他喜欢去触动那些障碍物,看看它们会有些什么样的表现,也看看自己的思维把握它们的能耐。对于现在的征来说,读书就是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历史。从前他不知道历史是什么样的,哪怕书读得再多,关于这方面也没有多少感受。自从他在创作方面上路之后,历史感就逐渐地建立起来了。历史在书籍中,也在日常生活里。他发觉自己获得了一种眼光,他愿将这种眼光称之为历史的眼光。在书籍中,在生活中,他都用这种眼光为自己开路。

“我想预测一下这个东西会不会跳起来,我用我的意念拍打它,我听到它里面发出闷闷的响声——它不是实心的。那是历史的回声。难道你不觉得所有的书籍都得这样来阅读吗?”他对晚仪说。

“有道理。历史应该从内部去接近。凡是做表层记录的人必定失败。征,我觉得你越来越高明了。”晚仪回答。

“你比我觉悟得早多了。即使我现在有了什么进步,那也是戴姨对我的帮助啊。你忘记这一点了。”

“戴姨是明灯,征也很了不起啊!”

“让我们相互吹捧吧。”

那一次两人谈得高兴起来,就由征请客去四川餐馆吃麻辣烫。

“二位好久没来了,真想念你们啊!”老板齐师傅说。

“征现在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今天是来齐师傅这里寻找历史感的,齐师傅你给他一点启示吧。”晚仪说。

“征,你可找对了地方!我这里到处都是历史!看看这桌面上的木纹就知道了。几天前,有一个人朝这木纹吹气来着。”

“你说的是矿工吗?”征问道。

“是啊,就是矿工。他吹气时这些木纹就变了色。”

“我明白了。”

齐师傅去后厨炒菜了。征和晚仪相互打量,两人都惊异于对方的变化之大。他俩各自私下里嘀咕:“这还是原先那个人吗?前不久看见的容貌已变成了历史。”他们这样想,倒不是因为对方变老了,他们还算不上老,而是因为一种没有把握的感觉在内心升起来了。此时双方都有点尴尬,不知道要如何向对方敞开心灵,恢复从前那种关系。

征看着晚仪头顶的空间,分明感到自己一副蠢像。幸亏这时老板娘来上菜了。她摆上了几个冷盘。

“二位想想你们从前辩论的情景吧。”老板娘似笑非笑地说。

征的表情立刻变得活跃了。

“文学之爱发展到了新阶段,这是个猜谜的阶段。我说得对吗,晚仪?你有什么看法?”征说道。

“我同你不可能生分。今后,十次猜谜总有九次猜中吧。我们在将文学的规律付诸实践。”晚仪兴奋地说。

“这些木纹会为我们证明。”征也兴奋了,“从前有一次,我俩坐在这里,外面发生了地震。那时我就有种预感,虽然那时我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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