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九章 最后的冲刺(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云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一边走一边想,目前来说生活的节奏是最重要的。文老师是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在她的带动下,他自己在两年前也开始了打太极拳和散步,他每天都坚持这两项运动,现在可说是乐此不疲了。他懊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提醒沙门,于是计划今后一段时间里每个星期都要提醒她,询问她。她年轻气盛,还没有懂得保持身体的健康与活力是头等大事。他脑海里冒出一句话:“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就是生活目的的形象说明。”这句话也属于文老师的理论。云伯步伐轻松,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一样。他看到文老师的理论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冉冉上升,他还觉得路人个个面带深奥的笑容,有几个人好像要开口向他打招呼一样。

回到公馆后云伯又搞了一会儿劳动,整理了他和丘一的花园。他笑着问丘一:“我们过的是不是天堂里的生活?”丘一严肃地回答:“当然是。”

吃过晚饭后不久他就开始工作,要一直工作到深夜。当他沉浸在工作中时,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是兴奋连着兴奋,一波又一波,而且夜间的工作也没有使他失眠。他在大地的摇篮里入睡,思维的触角延伸到遥远的天边。他当然也梦见过文老师。梦里的文老师总是藏身于竹林的另一边同他对话,日子长了,那片竹林的美丽的绿色就成了文老师的化身。他俩谈论的,是那种最精彩的话题,只不过云伯从来记不住梦里的话,记住的只是那种幸福的战栗。似乎每次都是他挑起一个话头,然后文老师侃侃而谈,将他带进那种悠远明丽的境界,两人一道在那境界里流连。每次睡醒后,他都想弥补一下,让他和文老师那被忘记了的对话再现。他往往会说出声来,但可惜的是,他无法做到再现。他想,他不具备这种才能。不过这不重要,他不是已经得到过幸福了吗?

白天里,他有时会问丘一说:“这句话文老师会怎么表达?”丘一便说出他的猜测,他自己再加以补充。于是他感到,虽然是文老师在创作,也和他自己在创作差不多吧。这种迟来的创新的喜悦大大提高了他的生活质量,就好像越往终点走生命就越浓缩了。他给梦中的文老师取了个绰号叫“竹林女侠”,当然,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的梦。他决心到死都不透露。从他的后半生开始,他才变得相信生命中总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奇迹了。虽然意想不到,却又是水到渠成。这是因为他一直不懈地朝这个方向努力,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收获啊。

沙门没有令他失望,她减少了一些工作,她的体育锻炼也在改善她的体质,她对自己更有信心了。

“云伯啊,我可不想被击垮。如果撇下您和文老师,还有小郭,那我岂不是成了罪人了吗?再说我也舍不得放弃同你们一道追求事业的那种快感嘛。”

他理解沙门,沙门和丘一都是最理想的接班人。

事情的底蕴越来越显现出来了,这就是当年他和沙门创办读书会并不是突发奇想,某种新生事物在那个时候已经在酝酿中了,他俩顺应了还未清晰现身的时代精神。后来的发展处处体现出一种前后照应的趋势。正如文老师说的,他们选中了这个时代,时代也选中了他们。

经过了长久的等待后,张丹织终于来到了书店。她不是去读书会,她只是来和沙门见面。

在沙门眼中,张丹织显得焕然一新。她不再是那个有点诗意又有点梦幻,拿不定主意的女子了。她显得干练,有决断力,才华横溢。当然,这只是表面看来如此,沙门懂得人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好友重逢,免不了兴奋地交换许多事情的感想。沙门得知了张丹织在业务上的进展,这本是意料中的,但她还是由衷地为丹织感到高兴。如今她已不愿主动问起丹织的情感方面的事了,她担心会触到丹织的伤痛。

沙门也向丹织说起了读书会里发生的重大转折——文老师和云伯在哲学方面的创新实验。沙门动情地叙述(她生怕自己阐述得不清楚),张丹织瞪大双眼倾听,紧张地思考着。张丹织并没有读过哲学书,她的兴趣在文学和教育领域内。但在沙门一个多小时的滔滔不绝的描述中,她居然也模糊地触到了某个重大事物的轮廓。她暗想,如果是在从前,这种交流对于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现在则不然,沙门的讲述将她们自己和整个宇宙连成了一个整体,并为她的日常生活赋予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意义。而她通过这两年的学校生活和自己的情感追求,也能多多少少体验到那种哲学和艺术的境界了。她在激动的同时,似乎也有某种朦胧中的反省油然而生:生命短暂,一定不要放过自己生活中美好的东西。

“沙门,你们多么伟大,你们是创造宇宙事物的人!我非常向往你们的理论,而且我也非常激动。我想向你提一个私人问题,看能不能从你们的创新理论中找到一些启发。”张丹织说完脸就红了。

“是煤永老师的问题吗?”沙门笑盈盈地问。

“是啊。我打算忘记这个人,我已经将他抛到了脑后。虽然时不时的,他还会从我的生活中冒出来……我这样做,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他不爱我,我差不多可以断言,这是我经过长久的观察看出来的。可这种时不时地冒出来,这种出其不意,仍然会令我困惑。”

“‘春江水暖鸭先知。’丹织啊,不要怀疑自己的真实感觉,也不要贸然下结论,尽量多方面实践,找出正确的答案或途径。这就是我们的理论的核心的意思。我说的这个对你有帮助吗?”

“当然有。你总是给我很大的帮助。”丹织看着她的眼睛说。

丹织离开书店后,沙门回想起她刚才的表现,不由得感到宽慰。要是在从前丹织问她关于情感方面的问题,她是说不出这么清晰的看法的。哲学真好,不但能给自己的生活指出正确的方向,还能在别人向自己求助时给予他们启发。

沙门好像看见了丹织前方的情感之路,那条路曲曲折折……不管怎样,丹织是不会沉沦的,如今她正在成熟,不用担心她。沙门微笑起来,回忆起她从前同洪鸣老师的那一段纠缠,她觉得那就像多年以前的旧事一样。这位密友的变化真大。想到这里,沙门更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她必须积攒每一点精力来帮助文老师和云伯,必须将她的援助工作做到最好。她没有权利生病或出岔子,她的个人生活要有铁一般的纪律和超出以往的高效率。

最近读书会吸收了一位“问题青年”作为会员。沙门问他为什么要加入,他说不知道,只是来“玩玩”。他还主动告诉沙门说他很厌世。沙门又问他“玩玩”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是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同他差不多想法的人。

“原来你是觉得孤独啊。好!好!你找对了地方!”沙门说。

“那又怎么样?”他翻了翻白眼说,“无所谓的。如果你觉得我不行我就走。我最讨厌别人盘问我。”

“别走别走。我们欢迎你,而且这里的确好玩,我向你保证,不少人都盼着你来同他们玩呢。我隐隐约约地听到过关于你的传言,似乎他们说你是个有水平的玩家。驴——二,这是你的名字吗?”

“名字很无所谓的。我可以走了吗?”

“好,星期五见!你可千万要来,我会将你要来的消息告诉盼望你的那几个人。”

他没有在星期五到来,沙门耐心地等待。他又过了三个星期才来。

现在他正在融入读书会。沙门感到驴二的事是她在用实践验证文老师和云伯的理论。她兴致勃勃地做着这件工作,并写下了笔记。云伯读了她的笔记后大大地称赞了她一番,一连几天她都感到晴空万里。云伯还说他如今越来越不愿意死了,因为如果死了就同身边这两位伟大的女性隔开了。而沙门,她觉得在这些日子里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体验到他们这种三位一体的“结构”。

还有一件最令沙门兴奋,也让她心里感到热乎的事就是小郭打算出版他的登山报告文学。当然目前他还在打拼,还要过两年,等他的文学水平提高了才来谈出版的事,但沙门已经为他联系了出版社。小郭早就走出了困境,变得对生活非常积极了。现在他还常去城里的登山俱乐部讲演,交了不少朋友。沙门认为小郭的转变是她参与哲学探讨活动所取得的最大的成绩,她比以前更爱小郭了,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也更多了。小郭本来就对沙门很专一,自从摔伤了腿之后,他对沙门的爱里面又增添了崇敬的成分。而在这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崇敬。这种热情使得沙门认真地考虑起相互的关系来了:她应不应该同小郭喜结良缘?有一天她冲口而出提出了这个建议,但被小郭坚决地拒绝了。

“沙门,你真的要改邪归正了啊。但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沙门知道他是怕自己拖累她,不由得伤感不已。

“小郭,你好自为之吧。我总是在你身边的。”她的声音带哭腔。

“当然嘛,我们就像老夫老妻一样。你干吗不高兴?”

于是沙门又破涕为笑。

沙门暗想,她在小郭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身上实践了最好的哲学思想。越钻研,她越觉得生活中处处都是文老师和云伯的哲学,那么贴切,而且给予她真正的踏实感。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和专注,就是因为自己尝到了甜头,还想要将来将这种哲学的观念和方法传达出去,让更多的人——最终让每个人都来分享好处。沙门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沉醉。她本来就是个灵透的人,现在哲学思想使她更深沉、更有洞察力了。她还有一个新发现,那就是哲学与文学探讨的是同样的人生问题,是姊妹学科。如果她不具备多年积累的文学功底,她对哲学的进入就不会这么快。她感到文老师也同她的情况相似。她和文老师,还有云伯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非常一致,三人都认为哲学是对文学的归纳总结,文学是对哲学的拓展创新。看来是多年的文学追求使他们自然而然地走进了哲学的领域,而这个领域中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那么的熟悉。那就好像重返了儿时的家中,又像是进入了类似小说中的云村的另一个村庄,既熟门熟路,又完全陌生……

一天深夜,沙门放下她的笔,走到临街的窗口大声说:

“不知不觉地,我们就成了天之骄子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