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的冲刺(第2页)
“叔叔,文老师的境界是不是在珠穆朗玛峰的峰顶?”丘一问他。
“对,就是那里。可它也在丘一的日常生活中。一开始它是由文学的动力来支撑的,文学不就是你的生活吗?”
“太好了。我一百个赞成这样的哲学。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每天都在用实践证实你们的理论?比如我做的按摩工作,同它有联系吗?”
“你正好是在证实文老师的理论。按摩工作的感知世界的方法就是文老师的理论的基础。丘一,你瞧我们的生活多么美。”
“有一天您让我给文老师去送材料,我走进她的书房,当时窗户开着,我向外一看,看见了奇迹。那就像整个宇宙显现了一样。我站在那里发呆,我听见文老师在我耳边说:‘丘一,你看见了吧?’我使劲点头。但是她并不在书房里,她是过了一会儿才进来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当然知道了,丘一啊,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文老师的哲学一点都不神秘,她正是为你这样的平民百姓写作的啊。”
由于丘一猜到了云伯他们三个人从事的研究工作,所以丘一现在也介入了他们的秘密。云伯想,这项研究同读书会的宗旨太一致了,就像水到渠成似的。他相信读书会里任何一位成员的实践都同文老师的理论是紧密相连的。冥冥之中逐渐成形的自然事物是多么的对称优美!思考着这种有趣的事,云伯有时会产生一种永生的感知。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他决不让死亡的念头来干扰自己的工作。沉浸在工作和友谊中就是沉浸在永生的状态中。文老师,他,还有沙门,他们正在一块发明一种新的自由的图形,他们已经朦胧地看到了广阔的前景。虽然他和文老师年纪大了,但他觉得从事这项工作并不算晚。什么是晚了,什么又是不晚?这是一桩前赴后继的巨大事业,而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只要参与过了,尽力发挥过了,就会为这桩事业注入活力。云伯为自己能坦然地保持这种状态感到欣喜。他和文老师,因为年龄的限制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工作,可是他们都有丰富的经验、技巧,和协调身体活动的一些方法,他们集攒力量,将其用在刀刃上,取得的成果也许将会令人瞩目呢。文老师的天才是他和沙门的幸运,也是读书会的幸运。
“云伯,我越努力钻研,就越爱您和文老师。”沙门说。
“我也觉得我们比一家人还要亲。我做梦都在感谢沙门和文老师,没有你们这两位伟大的女性,我哪里会有今天。”
“我正在为后年要出版的新书做准备。”
“是吗?文老师给了你日期吗?”云伯吃了一惊。
“没有。是我估计的。我得将准备工作做在前面啊。”
“好!你尽管去策划吧。”
“可不要告诉文老师,我怕她会有压力。”
“我保证不告诉。”
云伯看着离开的沙门的背影,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自己不是八十四岁,而是四十多岁。近来他常做有关于自己年龄的梦,梦中的幻觉令他十分惬意。他想,这不就是活在永生之中吗?也许他会在这种状态中一直持续下去,以这种状态跨入死亡之门。云伯对自己的后半生特别感到满意,而这两年,他认为自己已达到了快乐的巅峰,并且前方还有更多的快乐在等待着他……
“丘一,万一哪天死神将我接走了,你会接替我继续协助文老师的工作吗?”
“这还用问吗?”丘一马上回答,“我一直在用功读您读的那些书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一切都在暗地里悄悄地发生着。我是说,文老师是先知……”
“您尽管放心,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因为这也是我的事业。”
“丘一,你近来长进不少啊。”
“叔叔,您离死神还远着呢。不过我理解,一切事情都要早做安排。是您和读书会使我懂得了我们的事业是什么样的事业。叔叔,我爱您远远超过我父亲。”
丘一的心中升起一股豪情,这是他在青年时代都不曾有过的现象。
云伯和丘一走到院子里,夜晚的凉风吹过来,天上有一些乱云,那棵桂花树已经扎稳了根。有人在外面的街上忧伤地吹着箫。又是一年过去了,云伯觉得,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验,时间就溜走了。大概令人兴奋的幸福的时光总是这样的吧。他多么想再返回去经历一遍啊。但是不可能了,他已经得到了生活中最好的东西。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和文老师开始策划他们的秘密事业。他也记得更早的那个日子,他和沙门一块策划读书会的筹建的情景。他本是个凡夫俗子,却遇到了这样两位绝对是不平凡的女性,她们彻底改变了他的个人生活,并令他产生灵感,去追求他渴望了多年的那种目标。
“丘一,你不觉得这个时代属于妇女吗?”
“我当然觉得。我正要说这个呢。我想说是她们教育了我,正在将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们是那么善良,有实干精神,而且有爱心和做人的尊严。同她们比起来,我从前真的太差劲了。唉唉,叔叔您说我还来得及吗?”
“岂止来得及!你会做出很大的成绩。记住我的这句话吧。”
叔侄俩愉快地回到了各自的书房。他们要挑灯夜战。
云伯在子夜时分接到了沙门的电话。沙门说,文老师已经向她透露,说她的这本著作很可能要写十年才能完成。这个消息既令她震惊、自豪、满足,又令她暂时打消了忧虑——她曾担心新书发布会策划不好。云伯回答她说,文老师的计划比较符合他的预测,他一直感到文老师的才能非同一般,会在当今的哲学领域里引发一场变革。他俩在电话里激动地聊了一会儿。后来沙门的电话的话筒不知怎么掉下去了,云伯只听到一片沉默。云伯紧张起来,他又等了两分钟。当他打算去叫丘一时,电话铃又响了,他拿起话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刚才打电话时,我看见市中心的天空出现了异象,我激动得不能自已,话筒就掉下去了。当然是我的幻觉,真该死。我马上意识到会让您担心,这才又打电话给您。啊,云伯,请原谅,我有点反常。”
“你太累了,沙门。你一定要放松下来,我请求你马上休息一天。你想想看,我们三人已经进入了非常时期,如果你中途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工作不就要乱套了吗?你这就调整一下,把一些工作交给小鱼他们去干。”
“好吧,云伯,我听你的。我推掉一些工作,发动年轻人去做。现在我虽然累,心里头却是兴高采烈的。晚安!”
云伯挂了电话后,皱着眉头在房里踱了一会儿步。
他在**躺了好久还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往书店。可是沙门不在店里,小鱼说她出去了。
过了十分钟,沙门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她说她去公园里跑步来着,还说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云伯,我打算今后每天少做些工作,多搞些体育锻炼,因为要细水长流。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您吃早饭了吗?吃过了?对不起,我上楼换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