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市之星(第6页)
“太有意思了!”丘一兴奋地说,“叔叔是多么有活力啊。我现在也想通了,我不能落后,我要战胜我的虚幻感,扎扎实实地生活。”
丘一感到有种坚定的东西从他心中生出来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再看古银杏时,大树好像变成了和蔼的老人。
两人道了晚安。
丘一再次躺下时,就听见了大地发出的含糊低语,虚幻感渐渐退潮了。两位女士在黑暗中同他对话,他答应着她们,心里既宁静,又甜蜜。
登山运动员、沙门女士的年轻男友小郭摔坏了一条腿,没法再登山了。沙门两个多月里头基本上每天都抽时间去看望他,给他带去食品,讲些外面的见闻给他听。沙门感到,小郭已经有了抑郁症的倾向,她决心扭转他的这种倾向。沙门认为,除非是先天的遗传,任何人都不应该因生活中发生的事患上抑郁症。
沙门在读者交流日的前一天将活动的原则告诉了小郭。
“我当然要邀请你。可你不是天天都来吗?”
小郭说这话时用空洞的目光看着光秃秃的白墙。
“你真不知羞耻!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六十多岁的父亲在那边房里骂道。
沙门凑到小郭耳边悄悄地说:
“明天我要让你吃一惊。”
小郭惶惑地看着她,但他的目光马上又暗淡下去了。
沙门匆匆地回到店里。那天晚上,她一直在责备自己在同小郭交往的几年里头毫不关心他,居然很少同他谈及他的事业。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小郭自己不愿多谈,仿佛同外行说多了登山就亵渎了这桩事业一样。沙门后悔不迭,可是已经晚了。她想,也许是老天安排她在这样的转折关头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沙门打开她的书桌的大抽屉,拿出她心爱的烫金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她常用的金笔,将这两样东西放进她的皮包。夜间,她在梦中没完没了地登山,口口声声地喊着:“小郭,等等我呀。”
她睡得很不安,起床时两眼泡肿。她洗了个冷水脸,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吃了两小片面包,就背上皮包去小郭家。
小郭虽然精神不振,但已经梳洗过了,正在等她,看来他还是在乎她的啊。沙门搂着他坐下,拍拍他那条病腿,问他痛不痛。他说不痛,只是冷,麻木。然后又说他这辈子已过完了。
“我还没过完呢,你倒抢先就过完了!”沙门笑着说。
她告诉小郭说,她昨天夜里一直在回忆小郭同她讲述过的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一个细节,可那回忆模模糊糊的落不到实处,她感到非常恼火,因为她太想知道了。可是她也知道小郭此刻会没有情绪同她讲登山,所以她就带来了笔记本和金笔送给他。她盼望他一旦有了意念就将那些精彩的细节写在笔记本上,这样她下次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到了。从前他能够登山时她没抓紧这件事,她认为今后有的是时间来记录这种经历。现在他不能登山了,所以她必须马上抢救他的这些体验,因为这些体验是读书会的宝贵财富,大家都想同他分享,云伯也是这个意见。小郭听了沙门的话就瞪大了双眼严肃地问她:
“你和读书会真的对这种运动有这么大的兴趣吗?”
“当然有啊!你还记得那次在云伯家里,我们听你讲登山故事时的情景吗?当时,我们大家的双腿都在簌簌发抖!啊,登山,那就是人在同大自然母亲恋爱啊。如今你暂时离开了她,难道你不想念她吗?”
小郭用双手抱着头,沙门看见他抖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
“沙门,你是我的狐狸。这笔记本太美了,你怎么舍得给我的?不过你送给了我,就等于是送给了你自己。我要用你的金笔为你写下我经历过的那些美景,也许会写得不够好,但你可以用想象来补充,对吗?”
“我觉得你写下来比谈话更重要。你可以在写的时候同大自然交流。还有,如果你仅仅只讲给我们听,我们很难跟得上你的思路,因为你是登山的人啊。我知道登山的人意味着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沙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上头去呢?”
小郭的父亲进来了,他递给沙门一杯香茶,笑呵呵地说:
“沙门女士,您让这家伙起死回生了啊!”
小郭也不好意思地笑,说:
“我觉得我的炎症正在消退,沙门真是我的福星。”
“那你还活不活?”父亲朝他一瞪眼。
“当然要活,因为我是登山队员啊!如果我把我那些高级的秘密带到坟墓里去,我不是太自私了吗?我之所以得到它们,是伟大的自然母亲的慷慨啊。我可不应辜负她。”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
父亲高兴地到那边客厅里去了。
沙门还想同小郭聊聊天,可小郭两眼发光,对她说:
“你回去吧,我有灵感了,我觉得自己成了作者了,真奇怪啊,难道不管什么人都可以当作者吗?你明天可要来啊。”
“我一定来。”
沙门来到外面。她头顶的阴云已散开了,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啊,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了,可还得加紧做他的工作,让他与读书会互动。他曾是那么热情开朗的小伙子,又绝顶聪明,应该可以走出阴影。沙门再一次庆幸自己创办了读书会,读书会如今到了收获的季节。
“沙门小姐,你回书店去吗?”文老师迎面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