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煤永老师的烦恼1(第2页)
“我知道你结婚了。我是小蔓的奶妈,过来看看没问题吧?”她低下头说。
“当然没问题。欢迎你来。小蔓问起过你,因为她听别人说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淡了。
煤永老师问起她的家人,她回答说老伴去年已因病去世了,三个孩子各有各的事业,不太回家。她在家没事时就打理她的小花园。
“没想到一晃三十年了。我们怎么从来没在街上相遇?”煤永老师脱口而出。
“可能是因为我很少出门吧。我老害怕。”
“害怕?怕什么?”煤永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说。
“不知道。我上你家来没问题吧?你夫人快回来了吗?”
“她今天去读书会了。茴依,你不要紧张,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茴依摇了摇头说什么事也没出,她就是想来看看。
煤永老师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为她倒了一杯茶,拿出点心摆在她面前。当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情感的真相:他不再爱这个女人了。她虽已过了五十岁,但风韵犹存,仍然十分迷人。但他们之间隔着三十年的时间,这是可怕的。现在他对她满怀着一种姊妹的情感。
煤永老师同茴依谈起小蔓,推心置腹地谈,比起他和农谈这类事时更为推心置腹。就好像他们从未分手,一直同小蔓生活在一起一样。女人脸上泛起红光,她不时地插嘴,使得谈话继续下去。在她心底,她愿意一直坐在他旁边,直到地老天荒。
煤永老师留茴依吃晚饭,她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并卷起袖子到厨房里去帮忙。
当两人坐在桌旁吃饭时,煤永老师心里隐隐地升起忧虑。
“你不要担心,”她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我不会常来。我打算去收养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她长得有点像小蔓。”
茴依的这句话令煤永老师差点掉下了眼泪。为了掩饰自己,他赶紧去厨房。
他拿了汤匙出来,女人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今生知足了,煤永老师。”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不常来?常来吧,你是小蔓的半个母亲啊。”
“好,那我就每周来一次,你可别紧张!”她开玩笑地说。
茴依离开了好久,煤永老师还坐在沙发上发呆。满屋子都是她身上的好闻的气息,他的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的。从前的那一幕又出现了,还有撕心裂肺的别离……尽管如此,煤永老师发现从前的爱还是没有回来。他爱她,就像是爱一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人心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东西啊!为了她,他曾经拒绝了好几个女人。煤永老师不能理解自己的变化。那么,要是没有农,他会不会恢复对茴依的爱?煤永老师不知道。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里特别空,他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像个残疾人一样。他是多么盼望小蔓回到家里啊!可是小蔓已经有爱人了,不管她的私生活的前景如何,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了,所以她回家也改变不了他的心境。
在他的抽屉里头,有一张茴依和小蔓的黑白照片,那时的照相机质量很差,他的照相技术也不行,但茴依和小蔓两人都很美,笑得也很甜。这张老照片他给农看过,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他记得她当时的表情有点冷淡。唉,人心叵测啊,尤其是女人的心。但他自己不也是吗?煤永老师叹着气收好照片。
农今天夜里不会回来,她说读书会将讨论到很晚,她要在沙门女士那里休息。煤永老师心神不定地收拾好房间,洗了个澡,打算一直工作到深夜。他刚刚在书桌旁边坐好,就听到客厅那头的窗玻璃发出一声响,好像是有人扔了一块小石头。他奔过去朝外看,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糟了,又没心思工作了。他干脆下楼去散散步。
他刚下到一楼就看见了张丹织。张丹织穿着宽松运动服站在那棵樟树下,她显得很瘦,脸尖尖的,像个无助的小女孩。她是在等他吗?
“丹织!”他兴奋地唤她,“你这个小鬼,怎么不上楼来?”
“可是—可是我想,我们还是一块去操场走一走吧。”她悄声说道。
为了避闲话,他俩一前一后往操场走去。
操场上已经黑下来了,可是他俩都穿着浅色衣服,所以很显眼。
“我今天晚上决定给自己放假。农去了读书会,小蔓也不在家。”
煤永老师说这话时,感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多云转晴了。他突然觉察到,张丹织是知道农今天要去读书会的,所以她才选了这个时刻来等他吗?煤永老师感到了危机,他想停下来,邀她去家里喝杯茶,然后大大方方地送她回去。他同她在这黑地里散步算怎么回事呢?可是张丹织开口了。
“煤老师,我问您,如果农老师另有所爱,您能爱我吗?”
“啊,你这小鬼!你的问题有意思,我还从来没考虑过呢。”
“丹织,你是不是上我家去坐一坐?在这黑地里走多难为情。”他又说。“不,今天不去了。你考虑我的问题吧,再见。”
她走了,煤永老师想,自己怎么突然就改口称她为“丹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