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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海上无贵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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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头打过来不分贵贱,把人往死里拍的时候,不管是穿绸缎的老爷还是光屁股的水手,咽气的声音都一样难听。

天启四年的台湾海峡,四月的天,孩儿的脸。头一刻还是东南风压著海面跑,浪头只有一尺高。后一刻风向一转,涌浪就能连人带船一起吞了。黑潮的支流顺著海沟撞上来,把那层温热的洋流搅得稀碎,激起的雾气把这片海面笼罩的严严实实。

那个从走私船上跳海逃生的水手,此刻正像一条死鱼,隨著涌浪起伏。他已经在海里泡了一天一夜,皮肉被泡的发白。他也是命大,侥倖抱住了一个被海浪捲来的大圆桶,一刻都不敢鬆手。

“水……水……”

他的嗓子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直到一艘海船的黑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艘典型的鸟船,头尖尾阔,吃水不深。船头上,站著一个精瘦的汉子,姓周,是个跑寧波到漳州私盐线的老海狗。这会儿刮的是西南风,往南走是顺风顺水,白帆鼓得跟怀孕的妇人似的。往北走就是顶风逆流,船得走“之”字型,两天的路得磨蹭成十天。

“掌柜的,你看那水面上有个东西。”舵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水手,眼珠子被海风吹得浑浊发黄,但看浪头却是一绝。

周船老大顺著舵手的手指看过去。他眯起眼,手里没有什么望远镜,那可是红毛番的稀罕物,整个月港也没几架,只有林记的掌柜管事们手里有过那么一个两个,值好几十两银子,够买他这一整船的私盐。他只能凭经验,借著夕阳的余暉,模模糊糊看见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浪里浮沉。

“海上的死人多的是,別招惹晦气。”周船老大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竹製水烟筒在船舷上磕了磕,这东西呛嗓子,却能驱寒气:“绕开走,別耽误了风头。这批私盐要在围头澳(今泉州市辖晋江市金井镇围头村一带)赶在官府巡哨换班前卸货,晚了就全砸手里了。”

“不对啊掌柜的。”舵手多看了两眼,“那东西还在动!而且……看著身上穿的短褐是细棉布的,不像是苦哈哈穿的。”

周船老大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这片海上,穿得起细棉布短褐的,要么是官,要么是商。如果是官,那就得躲,如果是商……

“落帆!下舢板!”周船老大当机立断,“捞上来!要是条死鱼就扔下去餵鯊鱼,要是活人,指不定还能给咱们换两壶酒暖暖身子!”

几个水手骂骂咧咧地怪舵手多事,放下小舢板,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已经灌得半死不活的人拖上了甲板。

“噗——”

水手刚一上甲板,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水。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髮皱,看著嚇人。

周船老大走过去,蹲下身,用烟筒杆子拨了拨水手的脸。水手有点被泡脱了相,但他腰间繫著一块写著月港林记的腰牌。

“后生,醒醒。”周船老大拍了拍他的脸,“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號。”

那水手费力地睁开眼,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他模糊地看见了船舷上掛著的灯笼,那是闽南特有的样式,还有耳边那熟悉的乡音。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周船老大的手腕。

“林……林记……”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我是……林记的人……”

“林记?”周船老大眉毛一挑。

哟,这趟买卖撞大运了,月港林记,那是闽南地界响噹噹的金字招牌,据说背后站著的是浯屿水寨的把总林茂和守备陈廷策。救了林记的人,这人情可比一船私盐值钱多了。而且,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被林记知道了,以后他在这一带也就不用混了。

“这可太巧了。”周船老大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既然是林老爷的人,那就是自家人。別怕,到了我船上,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水手被几条粗布毯子裹成了粽子,一碗热辣辣的薑汤灌下去,那股子热气才勉强把五臟六腑里的寒气逼出去几分。他终於恢復了一点神智,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惊悸涌上心头。

但他此刻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陈金水陈管事要么死了要么被海贼抓了,这事儿要是让林老爷知道,自己跳海逃生也就罢了,可若是再实打实说出陈管事还活著,那是陷主將於死地的大罪,回去也是个死。更何况,那一船货丟了,自己这个隨船的护送货物的家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

“船……我们的船……”他抓著周船老大的袖子,眼泪混著脸上的泥沙流下来,声音哆嗦著,“没了……全没了……陈管事……陈管事带著兄弟们死战不降,被……被那伙海寇砍了脑袋!我也差点……差点就没命了……”

周船老大心里一惊,林记的船被人劫了?管事还死了?这可是塌天的大祸!

“別急,慢慢说。”周船老大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的事?在哪片海域?劫你的是什么人?”

“两天前……在海峡北口……”水手喘著粗气,“是一群生面孔……带头的……是个年轻白净的贼首……咱们的船……被抢了……陈管事让我跳海报信……呜呜呜……”

这水手也是个机灵鬼,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撇清了,变成了拼死突围报信的忠僕。

周船老大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北面黑沉沉的海面。四月天,刮西南风,往北跑那是顶风逆流,不论福船还是赶繒还是鸟船根本走不动。这帮海贼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往北……”周船老大喃喃自语,“那片海域附近除了荒滩就是野番,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定下了心思。这艘船虽然是他做主,但他背后的东家也是要在月港混饭吃的。如果能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带给林茂,这人情送出去,以后他这条船在闽南地界也算有两分薄面了。

“转舵!”周船老大衝著舵手大吼,“咱们不去围头澳卸货了!直接回浯屿!全速前进!”

“啊?掌柜的,这批私盐东家可是说了必须准时送到啊。”

“少废话!”周船老大海碗一摔,“这点盐算个屁!这可是林记的传信人!要是送晚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鸟船在风浪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像一只归巢的鸟,全速向著浯屿水寨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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