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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石屏集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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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漏下的光也是闷的。牛夲,或者说阿刀,跟着稀稀拉拉的队伍走在去石屏县城的土路上。这条路他随阿爸赶过集,可这次踩上去,脚底的触感都透着不一样的沉。肩上包袱不沉,装着两件粗布褂子、一小包盐巴炒面,还有阿依诺塞的山茶花护身符,隔着布纹硌着胸口,倒也踏实。最沉的是颈间银虎头牌,贴着皮肉从冰凉捂到温热,像颗跳得不安分的心脏,跟着脚步轻撞胸膛。

空气里飘着尘土、汗味,还有股说不出的慌慌劲儿。周围都是穿各色民族衣裳的年轻人,彝家的查尔瓦、苗家的绣片、哈尼族的对襟褂,花花绿绿的,像是把山坳里散落的彩石,一股脑儿堆到了这条土路上。没人高声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偶尔的咳嗽,还有粗重的喘息。所有人都像被看不见的浪头推着走,眼里蒙着层茫然。

石屏县城低矮的城墙露出来时,阿刀听见了从没听过的声响——喧嚣、混乱里裹着点威严,越近越清楚。哭喊声、吆喝声、骡马嘶鸣,还有尖锐的哨音,搅在一起撞着耳膜。城门口黑压压挤着人,更多青壮年被戴袖章的灰军装汉子引导着往里头汇。老婆婆拽着儿子胳膊哭,光屁股娃娃坐在地上嚎,没人顾得上。空气里除了尘土,还有骡马粪混着人汗的热臭味。

阿刀下意识攥紧虎头牌。彝寨的静和这里的乱,是两个世界。他像尾从小溪扔进大河的鱼,浑身不自在。

“名字?哪里人?”沙哑的声音打断他的恍惚。破桌子后坐个焦黄脸军官,手里攥着毛笔和厚簿子,扫他一眼,眼神疲得没神。

“牛……牛夲。石屏西山,黑虎寨的。”他用汉语答得结巴,寨里学的几句汉话,说起来总拗口。

军官头也不抬在簿子上划拉:“按手印。”

旁边士兵递来红印泥盒。阿刀盯着那鲜红,迟疑着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在自己名字旁用力按下去。红指印糊了一片,带着指纹纹路,像滴血似的印在陌生汉字旁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属于山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收进了这堆写满陌生符号的纸里。

“去那边找李老倌编队!下一个!”军官不耐烦挥挥手。

阿刀挤过人群到片空场坝,这里人更多,倒显出点秩序来——按地域民族分了堆。个缺只袖管的老兵嗓门洪亮:“西山的彝家兄弟!到我这儿来!快点!”

阿刀走过去,默默站进一群穿查尔瓦的年轻人里。他打量周围:有跟他年纪相仿、嘴唇刚冒绒毛的半大小子,也有三西十岁、脸膛黝黑的汉子。大家都拘谨,互相用眼神试探,不怎么搭话。

“我叫李老倌,以后是你们队副!”独臂老兵声音哑却有力,用仅剩的胳膊拍了拍空袖管,“老子这条胳膊,就是在江西剿匪时丢的!以后都得听我的!当兵吃粮,就得守规矩!听见没有?”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听见了”。

李老倌眉头一拧:“没吃饭?大声点!听见没有?”

“听见了!”这次声气齐整些,也亮堂些。

阿刀跟着喊,声音闷在喉咙里。他盯着李老倌晃荡的空袖管,心里打鼓:江西在哪?剿匪是啥?打仗就是要丢胳膊,甚至……丢命吗?阿爸和毕摩没说过这些,只说打日本人保家卫国,不能让祖先蒙羞。

编队完了发东西,不是想的钢枪,是套灰扑扑的粗布军装、顶圆帽、双厚底布鞋,还有搪瓷碗和灰布袋子。

“把身上衣裳换了!快点!像啥样子!”李老倌催着。

阿刀拿军装躲到角落,迟疑着脱下磨亮的黑布褂和查尔瓦。灰军装穿在身上刺痒,宽大得漏风,领口袖口灌进凉气。他系不上复杂的布纽扣,折腾半天,是旁边个机灵汉子帮他系好的。

“谢谢。”阿刀低声道。

“不客气,我叫杨文理,大理来的。”年轻人笑出白牙,戴副眼镜,镜片后眼睛透着书生气,换了军装也藏不住那股跟山里汉子不一样的斯文劲儿,“你是彝族的?刚看你衣裳挺好看。”

阿刀点点头,不太习惯被首接夸。他瞅着杨文理纤细的手指,不像干过重活的。

“学生娃?”旁边粗声粗气插了话。是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汉子,身材魁梧,正笨拙系裤腰带,军装穿他身上绷得紧,“我叫赵大锤,贵州过来的,以前在黔军混过几年。小兄弟,跟着我,保准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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