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彝山晨曦(第1页)
浓墨夜色被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慢慢稀释。寨子醒着,或者说,它压根没睡过。
压抑的哭声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更清晰,空气里飘着黏稠的悲伤,混着晨雾湿气压在每个人心头。寨口空地上,十几个被征召的彝族青年被家人围着,父母摸脸,妻子攥手,弟妹抱腿,哭声、嘱咐声、啜泣声搅成一片揪心的乱。
阿刀站在人群边,算安静的。阿爸陪在他身旁,像块沉默的山岩,只有深陷的眼睛藏着波澜。该说的该做的,昨夜火塘边都己过了。
这时,个身影跌跌撞撞穿过晨雾跑过来——是阿依诺。她跑得气喘,额前碎发被露水打湿贴在皮肤上,靛蓝百褶裙像只慌乱的蓝蝴蝶。她是寨里最美的姑娘,和阿刀青梅竹马,原定下个月火把节就提亲。
此刻她眼里蓄满泪,像蒙了山泉雾,跑到阿刀面前时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背上的包袱,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挤出一个字。阿刀望着她,平时蒙雾的眼睛里,终于泄出明明白白的不舍。
阿依诺猛地低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心——五彩丝线绣的护身符,上面是彝人信的马缨花、山茶花,围着只展翅雄鹰,针脚细密,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山野兰草香。
“阿刀哥……”她声音哭颤了,“带着它,山神和阿嬷的魂都保佑你……我等你回来……”最后几个字被哽咽吞了去。
阿刀攥紧护身符,指尖用力得发白。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沉重的点头。他想抬手擦她的泪,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抬,只是深深看着她,要把这模样刻进骨头里。
阿依诺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猛地转身捂嘴跑开,蓝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浓雾里,像场短暂又忧伤的梦。阿刀把五彩护身符贴身塞好,挨着冰凉的银虎头牌,一冷一热,恰是他此刻的心绪。
“集合!列队!”中年军官的吼声打破悲伤的凝滞。他和士兵们整好了行装,马匹刨着蹄子不安分。
青年们被家人推搡着,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踉跄着往军官那边凑。阿普家小子是被他阿妈哭着推过来的,差点摔了,阿刀伸手扶了把,触到他胳膊抖得厉害。
队伍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两排,多数人低着头不敢看身后,少数几个像阿刀般挺首背,望着未知前方,或盯着脚下要离开的土地。
寨老端着粗陶碗走来,碗里是浑浊的包谷酒。他用苍老的声音念起出征祷词,彝语古调里求着山神祖先护佑这些孩子,然后蘸着酒,在每个青年额头画“十”字——那是彝人驱邪的祝福。
轮到阿刀时,他微微低头,寨老粗糙的手指带着酒液触到额头,那瞬间,他像接住了整个族群的重量。他不是一个人去打仗,身后是全寨子的脸面。
仪式完了,军官看了眼天色挥手:“出发!”士兵们开始催促,队伍像条受伤的蛇,慢慢往寨外的崎岖山路挪。身后的哭声突然炸开来,“儿啊”“回来啊”“阿哥”的喊声响得像刀子,扎在每个离乡人的背上。
阿刀没回头。他咬着牙,感受着胸前虎头牌的凉和护身符的暖,一步步往前走。阿爸在他身后用彝语念着送别经文,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和哭声盖了去。
山路陡且滑,晨雾没散,能见度低。队伍沉默走着,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士兵的催促声,还有队伍里压不住的低泣。阿刀走在中间,本能地观察着路边树木、岩石、远山轮廓——猎手的习惯改不了,可他清楚,这次不是去打猎,走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摸了摸小腿上的猎刀,这是阿爸唯一准他带的旧物,又按了按胸口,虎头牌和护身符贴着皮肤。山路蜿蜒向下,寨子被甩在身后,藏进群山浓雾里再也看不见,只有那些哭喊像山涧冰棱子,在山谷里绕了好久。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染成淡红,像抹血晕。天快亮了,他们的征途才刚开头。前方等着的是陌生地界、未知战争、冰冷死亡。十九岁的阿刀带着彝人的坚韧和迷茫,踏进历史洪流里,胸前的虎头牌在天光下,偶尔闪着丝微弱却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