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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奥利弗与新相识打交道初次参加葬礼他便对主人的行业印象不佳(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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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生火,一个男人呆呆地蹲在冷冷的炉边,一个老婆子也搬来一张矮凳,坐在男人身旁。在另一个角落里,有几个破衣烂衫的孩子。在门对面的一个小壁凹里,地上躺着一个用旧毯子盖住的东西。奥利弗朝那边瞄了一眼,顿时不寒而栗,不禁向主人靠近了些。因为那东西虽然被遮盖起来,但奥利弗仍猜得出那是一具尸体。

男人面庞瘦削,毫无血色,须发皆白,眼中血丝密布。老婆子满脸皱皱巴巴,两颗仅剩的牙齿露在下唇上边,目光明亮而犀利。奥利弗既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个男人。他们就像先前在外面见到的死耗子。

“谁都不许靠近她。”男人见殡葬承办人向壁凹走去,猛地站起来说,“站住!浑蛋,想活命的话就给我站住!”

“别说蠢话了,好伙计。”殡葬承办人说,他对种种不幸早已司空见惯。“别说蠢话!”他说。

“我告诉你,”男人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跺着地板说,“我告诉你,我不要把她埋到地下。她在那里不会得到安宁。虫子会去烦扰她——不是去吃她——她只剩一把骨头了。”

殡葬承办人对这番胡言乱语并不作答,只是从口袋里取出卷尺,在尸体旁跪着量了一会儿。

“啊!”男人大喊一声,顿时泪如雨下,跪倒在死去女人的脚边,“跪下,跪下——你们每个人都给我跪在她边上,听我说!我说她是饿死的。直到她发烧了,我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接着,她的骨头从皮下突了出来。屋里没有炉火,也没有蜡烛。她是在黑暗中死去的——在黑暗中死去的!她连自己孩子的脸也看不清,虽然我们听到她气喘吁吁地呼唤他们的名字。我为她到街上乞讨,他们却把我送进了牢房。当我回来的时候,她已只剩一口气了。我心里的血都干了,因为他们把她活活饿死了。我敢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上帝起誓,是他们把她活活饿死的!”他双手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叫一声,滚倒在地,两眼发直,口吐白沫。

孩子们被吓得号啕大哭,而那老婆子始终一言不发,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吓唬孩子们,叫他们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仍然手脚摊开,躺在地上,老婆子解开他的领带,然后踉踉跄跄地来到殡葬承办人面前。

“她是我的女儿。”老婆子朝尸体点点头说,眼睛睨视着,一副痴呆状。在这种场合,她甚至比屋里的死人更可怕。“上帝啊,上帝!哎,你说多奇怪呀,我生下她那会儿就已经不年轻了,可我现在仍然活着,还很快乐呢,而她却躺在那儿,又冷又僵!上帝啊,上帝,想起来,这简直像是在演戏,简直像是在演戏呀!”

这可怜的老婆子嘟嘟囔囔,令人作呕地咯咯傻笑。殡葬承办人转身要走。

“等等,等等!”老婆子低声喊道,“她什么时候下葬?明天、后天,还是今晚?我已把她收拾停当。你知道,我肯定是要为她送葬的。给我捎一件大斗篷来吧,要厚点和暖和点的,天太冷了。我们还得在出发前吃点蛋糕,喝点酒!不麻烦了,就捎点面包来吧——只要一条面包和一杯水。我们会吃到面包吗,亲爱的?”见殡葬承办人又朝门口走去,老婆子一把拉住他的大衣,急切地说。

“会的,会的,”殡葬承办人说,“当然会的。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捎来。”他挣脱老婆子的手,拉着奥利弗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这家人已经得到两磅[3]面包和一块干酪的救济,是邦布尔先生亲自送来的),奥利弗随主人来到这座凄惨的寓所。邦布尔先生已经到了,还从救济院带来四个准备抬棺的人。老婆子和那个男人各自在破衣服外罩了件黑色旧斗篷。毫无装饰的白木棺材钉上盖子后,便由抬棺人扛上肩,抬到街上。

“喂,你得走快点,老太太!”索尔伯里先生对老婆子耳语道,“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让牧师久等可不太像话。快走呀,伙计们——能走多快就多快!”

好在棺材本来就很轻,抬棺人听到指示后便小跑起来,两位送葬亲属尽力跟上。邦布尔先生和索尔伯里在前面健步如飞,奥利弗的腿没有主人那么长,只好在一旁跟着跑。

不过,事情并不像索尔伯里先生预想的那样紧急,大可不必匆忙赶路。他们到达教堂墓地中被划作教区义冢的那个荨麻丛生的偏僻角落时,牧师还没到。据坐在法衣室[4]里烤火的教会文书估计,牧师可能要过个把小时才能到。于是,他们把棺材停在墓穴边。空中飘着冷冷的毛毛雨,送葬的两位亲属在烂泥地里耐心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到坟场里瞧热闹,一会儿在墓碑间叽叽喳喳地捉迷藏,一会儿又变换花样,在棺材上跳过来又跳过去。索尔伯里先生和邦布尔与教会文书有私交,于是同他一起坐下烤火看报。

终于,一个多小时后,邦布尔先生、索尔伯里和教会文书开始向墓穴跑去。紧接着,牧师来了,一边走,一边穿上白色法衣。然后,邦布尔先生用手杖打了一两个孩子充充样子,牧师先生选读了四分钟的葬礼经文,把法衣递给教会文书,又走了。

“喂,比尔!”索尔伯里对掘墓人说,“盖土!”

这个任务并不难完成,因为墓穴里已安放了许多棺材,最上面的一口距地面只有几英尺。掘墓人把土铲入墓穴,马马虎虎地踩了几脚,然后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走了。那群孩子一边跟着走,一边还大声抱怨这场热闹结束得太早。

“走吧,好伙计!”邦布尔说,在死者丈夫的背上拍了拍,“墓地要关门了。”

那男人在墓穴边站定后就始终一动不动。听到这话,他先是一惊,抬头看看跟他说话的人,又朝前走了两步,便昏倒在地。那个疯癫癫的老女人正为失去了斗篷(已由殡葬承办人收回)而痛哭不已,根本顾不上理会她的女婿。于是,大家往他脸上泼了一罐凉水,等他醒来,把他安然送出墓地,然后锁上大门,各奔东西。

“我说,奥利弗,”回家的路上,索尔伯里问道,“你喜欢这一行吗?”

“还好,谢谢您,先生。”奥利弗犹豫再三后答道,“可也不是特别喜欢,先生。”

“啊,你早晚会习惯的,奥利弗。”索尔伯里说,“等习惯之后,你就会觉得没什么了,我的孩子。”

奥利弗心里暗想:索尔伯里先生自己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的呢?但他转念一想,这个问题还是不提为妙,便一边回想着今天的所见所闻,一边走回店里。

[1] 钉在棺盖上,刻着死者姓名和生卒年月日的金属牌。

[2] 免费供贫民子女寄宿及受教育的学校。

[3] 1磅等于0。4536千克。

[4] 保管祭服、宗教仪式用的器具及文书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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