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变2(第2页)
桌角上堆着一摞高高的档案,档案袋外边封了条,写着“机密”二字。阮连泽面前有一份拆开的,他抽出档案袋内的材料一页页翻看,眉头越锁越紧。眼看北伐就要开始了,他却被俗事缠身,无法专心处理军中要务。
他抬头看了眼皇历,今天已经是初八了。心头蓦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连朝好几天没换过衣服了,模样狼狈冲进书房,转身又把门关紧,带着满脸悔意扑通一下跪在书桌前,低喊道:“大哥!哥,救救我!”
阮连泽原本就心情烦闷,一见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更加没好脸色,“你再不回来,妈都要报警了。到底又闯了什么祸?店铺的租金你都收到哪里去了?”
“这回完了,哥……”阮连朝作势扇自己耳光,一面干哭一面说,“怪我蠢、怪我傻,被骗光了钱。我没脸回来,可是,大哥,只有你能帮我讨回公道!”
阮连泽沉声教训他:“我告诫过你,在上海不比在安源,你少给我惹事!”
“可是……”阮连朝因恐惧而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磕磕巴巴说,“我……我把十六家……店铺都给输……输没了……”
阮连泽噌的站起来,腿脚绊倒了红木椅子,只听“哐当”一声,椅子翻在地上。他一贯冷酷的面容上出现震怒的神情,这是近两年都鲜少见到的。阮连朝只瞟了一眼就想逃了,可是整个人被阮连泽拽起来往墙上狠狠一摔。
那些店铺的租金可以供这一家人日常生活的开销,最近工人们时不时闹罢工,厂里又不景气,如果没了铺子,恐怕要坐吃山空了。阮连泽几乎是在咆哮:“你给我说清楚!店铺怎么了?”
阮连朝瑟瑟发抖,小声央求说:“那个贱人给我下了套,我以为稳赚不赔,就把店铺的房契拿去抵押了,谁知道被坑了。大哥,你帮帮我,能不能出动部队去吓唬吓唬那个女人,让她把钱吐出来。”
“你以为部队是干什么用的?”阮连泽一掌将阮连朝推出去,“当初我真不该救你,让你在牢房里尝点苦头才好!”
书房的门猛地被撞开,面色灰白的阮夫人用发颤的手指着阮连朝,她什么都听见了,嘴里不停重复:“十六间铺子、十六间铺子……”可是下面的话怎么都挤不出来,她突然肩膀抽搐了一下,整个身子往侧边倒了下去。跟随在左右服侍的阿杏赶忙扑下去轻轻拍打她的脸,唤道:“夫人、夫人!”
阮连泽大步走过去将阮夫人抱起来,朝阿杏命令道:“快叫司机开车来,送医院!”
租界里的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阮夫人住的病房和上次苏钦玉昏倒时住的正好是同一间。阮连泽望着中间那张空床,思绪东飘西**。这时,伍副官来找他说了几句话,阮连泽有急事要处理,交代医生请最好的护士来照顾。
阮连朝像个罪人一样靠墙角站着,远远看着在**昏睡的母亲。医生已经对她进行了急救,目前脱离危险。可是医生说她是中风,会出现下肢麻痹的后遗症,短期间无法行走。阮连朝小声问:“我妈才五十岁,怎么会中风?”医生说:“这个与脾气急躁有关,病人可能受了很大的打击。还有平时的饮食,以清淡为好。”阮连朝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听医生的嘱咐,一面叫阿杏记下来,可是当阮连泽前脚一走,他后脚就离开了医院,叫了黄包车往电影公司赶过去。
这个点电影公司正在休息,几个看守的伙计拦着阮连朝:“干什么的?”
阮连朝不顾一切往里冲,气急败坏大喊:“我要找水灵!”
“现在是午休时间,你别在这儿吵闹!”
几个人不得已动手揪住他把他往外赶,可阮连朝不甘心,扯开喉咙嘶喊:“把那个贱人叫出来!她讹我、她敢讹我!现在我妈正躺在医院里,可能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都是被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安静的晌午,他的大吵大闹引起了楼上一个戴鸭舌帽的小少年从里头跑出来,向几个伙计传话道:“水灵小姐说,他不走的话就打,打到他走为止。”
阮连朝还想骂,结果一张口就迎来了一拳,鼻腔里酸痛难忍,一股血流涌了出来。他还不罢休,于是迎来了更多的拳打脚踢。
夜晚,阮公馆灯火阑珊,从前的气派与繁华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淡去。
阮连朝奄奄一息躺在**,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他是累了也伤了,东西吃不下,连喝水都吐。阮连泽无奈道:“你究竟怎样才肯听我的话?妈已经这样了,你又伤得这么重,家里家外我一个人如何照顾得过来?铺子没了就没了,我们先把厂子卖掉一家,撑过这一段时间再说。妈还置办了不少家产在美国,我们有退路,不要再纠缠于眼前的小利。”
阮连朝牙齿掉了几颗,疼得厉害,仍然难改习性,含含糊糊说:“水灵……看我……怎么收拾她。”
阮连泽实在不知该如何管教这个弟弟,眼下棘手的事情一桩接一桩,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没有前两年的冲劲和魄力,如今竟然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安稳的生活。这念头是一种危险的预兆,他不能这样下去的。
一大早司令部的人就开始忙碌。勤务员擦拭桌子,整理文件,然后顺手将日历撕去了一张,正在通电话的阮连泽看见醒目的“初十”两个字,呼吸一窒。他不停暗示自己专心一些,不要想其他的杂事。就在他面前还摆着一份机要文件,通知党内整顿,警惕左派队伍,这种时候,他应该尽可能回避与苏钦玉接触,以免被扣上亲共的帽子。
与此同时,苏钦玉躺在手术台上接受麻醉。尽管经验丰富的女医生一再安慰,可看着身边那些冰冷的器械,她浑身泛寒,牙关都在颤抖。她想,这个时候阮连昊大概换上了日本的新郎装,正准备与新娘见面,然后举行仪式。她不清楚日本的结婚仪式是怎样的,因此许多细节无法想象,可光想想他和凉子并排站在一起的场景就难受得想呕,尽管她此刻腹中空空,什么也呕不出来。她又想,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曾经他说过希望她生个女孩,如果真是个女孩,他会不会后悔自责,然后怀恨终生呢?
她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陷入昏迷状态的时候,她的眼角还挂着泪,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手术室外,苏锦玉坐在长凳上等,高档的真丝长裙拖在地上都没察觉。当她耳朵听见稳重而急促的步伐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回头一看,竟然真的是阮连泽。他身穿戎装,摘了帽子径直走到苏锦玉面前问:“手术开始了?”
苏锦玉往手术室指了一下,“刚进去没多久。”
阮连泽便过去敲门。
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询问了几句,进手术室里对医生说:“李大夫,外面有人说要中止手术。”
“病人家属都已经签字了,外面是什么人?”
“说是孩子的父亲。”
“这些年轻人真是……”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一边打量阮连泽一边摇头感慨,“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三岁了。孩子当然是能留则留,不然将来有的后悔。”
苏钦玉被推出来,看上去像是在沉睡,医生说等半小时就会清醒。苏锦玉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正想着怎么开口感谢阮连泽,却见他痴痴地望着苏钦玉,眉头淡淡蹙着,似是腹中有愁肠百结似的化不开。
苏钦玉醒来时先看见阳光,再看见阮连泽的脸。他向来冷若冰霜的,可在三月和煦的阳光下,他的容颜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似温和许多。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的,左右环顾寻找苏锦玉的身影,可发现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下意识伸手抚摸腹部,没有想象中的疼,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不适。
阮连泽先开口说:“孩子,我替你做主留下了。”苏钦玉目光很是诧异,然后蹙了眉。阮连泽解释道:“我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你。怕你将来后悔。”苏钦玉恢复了些力气,坐起来说:“那也是我自己的事。”阮连泽补充道:“还怕伤身。”苏钦玉觉得他可笑,摇头说:“你有什么权利替我作决定?”阮连泽静默了一会儿,视线总是盯着自己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慢慢说:“我自问一向是铁石心肠,可也看不下去你这样伤害自己。我想过,要你未婚生子,将来又独自抚养孩子,这的确说不过去。我可以帮你掩饰,也可以让孩子有个相对正常的生长环境。办法就是,我们马上成婚。”
苏钦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是你目前唯一可走的路。你仔细想想,你就算把孩子做掉,阮连昊根本不知道,痛苦全由你来承受。但是你嫁给我,他难道可以心如止水吗?”阮连泽盯着她每一分神色的变化,知道她动摇了,趁热打铁说,“我不要求你什么,婚后我们互不打扰、也互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