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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恋蝶1(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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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见苏钦玉窘迫的模样,阮连昊总忍不住要趁机调笑一番。这时街上已经冷冷清清了,他见四下无人,便伸臂紧紧揽住她,“我已经联系了那位日本朋友,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你何时有假期提前告诉我,我便带你去。”他从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来递到她面前,“还有,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苏钦玉接过来,借着一盏街灯的光仔细看,黑白照片上轮廓分明的是日式的屋子,那一片片模糊不清如棉絮一样团团簇簇的像是什么花。

阮连昊说:“是樱花,我母亲院子里的樱花都开了。”

苏钦玉恍然道:“很美,我真想亲眼一见。”

“将来总有机会的。”

她对他点头微笑,将照片放入自己的手提包里,然后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在这样花香四溢的夜里,想起那首优美动人的曲子,连步子都轻快得好似要跳起舞来。她终于在十八岁到来的这一天掂量出了自己生命的价值,自从母亲过世后出现的第一个人给予她这样的爱和关心。那些暗生的情愫埋藏在夜的芬芳里,谁也不必说出来,它们自己流转。

狭窄的宿舍里摆两张床,中间是一张长长的书桌。桌上规规整整摆放着书本笔墨以及女子惯用的梳妆用具。苏钦玉对着镜子拨开刘海儿,盯着自己的胎记看了许久,她想象不出来日本的“入墨”能将这丑陋的东西变成蝴蝶。若是弄巧成拙了可怎么办呢?

苏钦玉正望着镜子发呆,突然听见杨久瑜冲进来嚷嚷:“哎呀,不好了!打起来了,下面刚张贴了放假通知,我们快走吧!”她赶紧拿着那把象牙梳子把刘海儿梳整齐,回头问:“什么?”

苏钦玉不慌不忙道:“又不会打到这里来。”

杨久瑜纳闷了,睨着苏钦玉反问:“你怎么那么肯定?”

“啊?”苏钦玉将梳子放进妆奁中,想了会儿才说,“两家打仗无非是要争北京,主要战场不在南方。况且这一带都不受军阀控制。”

杨久瑜似懂非懂点点头,边叠衣服边说:“报上说奉系的总司令被日本人收买了,是不是真的?”

苏钦玉没回答这个问题,却感慨道:“都是一国同胞,却要这样自相残杀。内斗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最后反倒被外人钻了空子。”

“你懂得真多,是不是瓦洛迦老师告诉你的?他总是在研究战争。”

“差不多吧。”苏钦玉终于起身跟杨久瑜一起收拾东西,反正都放假了,留在空****的学校也乏味。

苏钦玉来不及通知阮连昊,搭了当天的火车回到安源。她先去了德贵茶馆,然后步行回家,一个人不慌不忙的,不料刚进家门却面临一个尴尬的场面。

阮连昊正坐在她家客厅的长沙发上,对面坐着她的父亲和妹妹,看上去气氛很僵,似是言谈不合。当她的脚步在厅里响起来的那一刻,他们同时抬头看过来。阮连昊喜出望外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轻晃:“你回来了。”

苏钦玉蒙了一下,飞快地扫了眼苏锦玉的神色,挡开他的手往沙发那边坐下,说:“怎么了?你为何在这里?”

阮连昊却不在乎她的顾虑,拉住她的手说:“战事爆发了,想必学校也会放假。我担心你就过来问问你有没有回来。”

苏钦玉垂着头没看他,冲着自己父亲那边儿说:“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姐姐当然没事,恐怕还暗自高兴着呢。”苏锦玉冷冷的话语像冰块一样掷过来,令苏钦玉担心的事终于成了现实。可没料到苏瑞祥竟然帮着苏钦玉说话,训斥道:“小玉!有客人在这儿,不得无礼。”

苏锦玉气得脸色发白,跺了一下脚,小声抱怨:“爹,你这是偏心。”

苏钦玉想要开口解释,不过阮连昊抢先说:“我与钦玉交往已久,时至今日才告之家人长辈,实在是不懂礼数,改日一定登门致歉。”

苏瑞祥笑呵呵说:“四少爷客气了,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是我乐于见到的。什么致歉就不必了,大家坐下来一起吃顿家常便饭我就很高兴。”

寒暄完几句,苏瑞祥很识相地叫上苏锦玉上楼去,只留下他们二人在客厅独处。

苏钦玉从阮连昊身边挪开了一些,轻声嗔道:“你真会给我惹麻烦。”阮连昊解释道:“我一时心急就顾不上许多,苏老板见我心急如焚的模样也就明白了,我也没什么必要再掩饰,索性承认了。”苏钦玉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这下锦玉该生我气了。”阮连昊却并不在意,笑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乱世中,我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要走丢了。”苏钦玉说:“就算是我们走散了,还可以在安源相会。”阮连昊点头应和道:“那好,将来有一天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我们就去德贵茶馆等。”苏钦玉轻轻拍着他的胸口,说:“嗯,好,日后我们走散了,就在德贵茶馆碰面。”

苏钦玉在外面叩了几下门,轻声问:“锦玉,要出门吗?”

苏锦玉打开门,高傲地睨着她:“是啊,偷偷出门去找夫婿,免得又被姐姐半路拦截了。”

这话虽然刺耳,但苏钦玉觉得自己有错在先,本来就不该瞒着她的。可是有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不仅仅是措手不及,而是她根本没奢望它发生它偏偏就发生了。那便只好事后再来圆这个场。她深觉愧疚,低声下气道:“你听我说,事情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是在火车站遇见的,那时候他刚从国外回来,只有一面之缘。后来在阮家的宴会上撞见了,我才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你是喜欢他的,但我也没有刻意做什么,凑巧我们都喜欢同一首曲子,话题也很投机,就不知不觉发生了。”

苏锦玉转了转眼眸,嘴角高高扬了一下,“是吗?他总是跟人聊曲子,还邀请别人去他家弹钢琴,说他那架钢琴是母亲留下来的,十分珍贵。”

“你也去过?”苏钦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上当受骗的羞辱感,“上次你要练琴就是因为他邀请你去合奏?”

“是,不然我干吗自己找罪受?结果呢,跟我弹完琴,又找你弹琴。姐姐,我劝你对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太认真了,免得吃不了兜着走。”苏锦玉鼻子里哼哼干笑着,穿上鞋拎着包就风姿摇曳地出了房门。

苏钦玉浑身发冷汗,她不知道是怎么了,颤颤巍巍地瘫坐在苏锦玉刚刚坐过的西洋沙发椅上。她能感受到妹妹的体温还在,突然像触了电一般弹了起来,她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杯子,不喜欢穿别人穿过的衣服,甚至不喜欢坐别人坐过的还留着体温的椅子。这种轻微的洁癖像面旗帜在她心里忽然扬了起来。

北方烽火连天的,南方的照样过日子,只是军队时常有调动,扰得人心不安。普通人家也不关心究竟是谁打赢了,反正只要不打到这儿来就算没事。

连着好些天都是阴雨绵绵,生小病的人多了,阮连昊比往常忙些。兴许是天气的关系,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偏偏他这活儿要聚精会神的,容不得一点儿偏差,于是一天下来更觉得浑身疲乏。临近黄昏他还在诊所守着,等一个病人来拿药,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

苏钦玉站在玻璃门外望了一眼,见屋里黄黄的吊灯开着就推开门进来了。门上的铜铃叮咚作响,沙发上熟睡的人却没醒。她的情绪莫名复杂,生气又发不出火来,伤心又挤不出眼泪,就是烦恼得想撞墙,偏偏这个令她烦恼的人正呼呼大睡。

阮连昊整个人像是从戒备的状态醒过来,浑身弹了一下,随后才恢复平静的神态,笑着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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