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恋蝶1(第6页)
“嗯,你比你爸想得长远。”阮夫人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给你三姨写信。”
阮公馆后面的别院里,幽幽地亮起一点火光。细微的声音偶尔响起,像是有野猫栖息在此地,人一来就被惊跑了。阮连昊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紧紧牵着苏钦玉,两人不声不响撬了锁溜进来。这片荒芜的园子满地枯黄的杂草和落叶,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展着,仿佛是尖尖的手指,有些悚然。
到屋前,木格子门上的皮纸落了很厚一层灰,有些地方戳破了。阮连昊使了些力气拉开许久没动过的门,吱嘎一声锐响。
苏钦玉留心脚下的台阶,迈过低低的门槛,进入到日式的榻榻米房间。壁上的烛台被点亮了,屋里暖了起来。壁纸是素白的底子,缀满了樱花,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是一幅很大的描金浮世绘,丝毫没有因时光流逝而丧失美感,还新鲜如昨。
阮连昊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在梳妆台前坐下,自嘲一般笑道:“还好,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脏,竟与当年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镜子上蒙了层灰尘,映照出模糊的影像。苏钦玉却盯着那影像发愣,唯恐惊扰了他在这回忆往事。
阮连昊打开台上一只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一把精致的象牙梳子。梳子是半圆形的,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溜光,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跟镀了金一样,顶上刻了两只蝴蝶。阮连昊拉着苏钦玉在自己身边坐下,把梳子交到她手里:“你瞧,这个漂亮吗?”
“母亲说它的名字叫‘化蝶’。”
“好美。”
“可惜,世上那么多不得圆满的爱情,只有梁祝化成了碟。”阮连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轻轻握住苏钦玉的手,“送给你。”
苏钦玉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却非要推辞一下:“你母亲的东西我怎么可以要?”
阮连昊理直气壮说:“婆婆送给儿媳的,怎么不能要?”
她扑哧一声笑了,头垂下去,轻轻靠在他肩上。
“去学校之后给我写信,寄到诊所。”
“嗯。”
阮连昊深深嗅着她发上的清香,忍不住将她搂紧了,温热的唇落在她额角上,呢喃道:“我喜欢你的手,喜欢你弹琴的样子,喜欢你的琴声,喜欢你亮亮的眼睛,喜欢你眉梢上的蝴蝶。我这么喜欢你,你就不能喜欢我一下吗?”
苏钦玉笑得双颊绯红,觉得这情境如梦如幻,她仰头仔细看着他的容颜,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紧紧抱住自己的,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眼睛,嗅着她的气息。她当然喜欢他,只是这话如何说出口?
“苏钦玉。”
“嗯?”
“我有一位日本朋友是做入墨的,技艺高超。你知道入墨吗?就是用蘸了色的针在人肌肤上刺浮世绘,图案精美犹如工笔画。你这枚胎记可以用黑色与红色相间刺成蝴蝶,等你放假了,我带你去北京找他,好不好?”
苏钦玉听着他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如流水一般淌过,仿佛淌到心里去了。难为他这样为她着想,她牢牢攥着那把象牙梳子,闭上眼轻声答:“好。”
雨过天晴霁,厚厚的窗帘一拉开立即透进来一片阳光。阮连昊惦记着清晨约了病人,于是比平时起得早了些,穿戴整齐,他取下衣帽架上的大衣搭在臂弯里走出房门,本想从北边下楼直接出去,不料在走廊里碰见了阮宏庆。
阮宏庆穿着平常的便服,神情也有些倦色,看上去今日并没有什么事,会在家歇息。阮连昊心知他特意来找自己才会走到这端来,问:“爸,这么早找我有事的?”
阮宏庆尽量显出温和的笑容问道:“怎么饭也顾不上吃就着急出门?”
“诊所里约了个病人,怕人家等。”
“连昊,我听闻你最近跟苏家大小姐走得很近,怎么,那位二小姐疏远了?”
阮连昊抿唇而笑,这是明知故问,但他不得不解释这其中的关系,坦然道:“是,我与苏钦玉聊得来,她在外面上学,见多识广,我也是留学回来的,两人能玩到一起去也很正常。反倒苏锦玉同我并没有什么话讲,她这是典型的大户千金的模子,喜欢的无非都是跳舞、看戏、珠宝首饰,想必也看不上我的。”
“可你也知道你大哥……”
“我知道,但现在是提倡婚姻自由的新时代,也要问苏钦玉小姐的意思不是?”阮连昊不以为意地笑着,掸了掸阮宏庆衣袖上的烟灰,“大哥若真喜欢她,大可以追求她,我不会阻拦。”
三月末,天气回暖。红砖灰瓦的楼房,长长短短的走廊,被一根根柱子划成了一方一方的格子。每个格子里站着相同的穿着天蓝棉衣和黑布裙子的少女,远远看上去像拼起来的一幅画。楼前是一行梧桐树,如今正好长出了新叶,像碧绿的手掌摆来摆去。
苏钦玉也穿着同样的校服,长发披肩,刘海儿整齐地覆在额头上,倚着栏杆跟杨久瑜闲聊:“梧桐叶还好,变得微黄就脱离树梢落下去了,至少得了自由。枫叶才悲情呢,像被烧伤了似的,还不能逃跑,要一直烧到暗红,触目惊心的。”
杨久瑜用异样的目光睥睨着她道:“你脑子里真是什么想法都有。许多人赞枫叶美呢,你倒觉得触目惊心了。”
苏钦玉漫不经心地望着远方说着:“岳麓山的枫叶我也看过,哪里美呢?我只觉得整片林子都被烧着了,还在渗血。”
忽然四周传来女孩子惊叫和谈论的声音,杨久瑜在苏钦玉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喂,快看!那是什么?”
苏钦玉转过身来顺着别人指的方向朝着学校大门那边看过去,只见一部装满了粉色玫瑰的手推车醒目地从外面滑进来,稀奇的是根本没看见推车的人。女孩子难免都充满好奇心,互相叫唤着,走廊里聚的人越来越多,纷纷指着那花车猜测。
直到花车缓缓地滑到了楼下,有一个低年级的女同学跑下去从花车上取下一张暗黄色带玫瑰花图案的卡片,打开来一看,仰着头大声喊:“苏钦玉是哪个?生日快乐!”
整座楼都哗然了,不认识的一个劲儿叫嚷“是谁是谁”,认识的就更加带着几分得意和骄傲。譬如杨久瑜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这里在这里!苏钦玉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