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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顾盼情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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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论完工人夜校的事,又在扯利益分配的纠纷。苏钦玉趁他们争执的时候悄悄下了楼,跑出去拦了黄包车,在夜色中往煤矿的方向赶去。

一幢刷白了的小木房里,煤油灯静静燃着。简陋的木门笃笃响了两声,桌前的年轻男子推了推眼镜,高声说:“进来,门没锁。”

“李先生。”进来的是苏钦玉,她将门关上,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好似正在商量事情的样子。那名被称做李先生的男子,不过二十几岁就大有作为,苏钦玉极钦佩他。

“噢,是苏小姐,快请坐。”他站起身来一边叫人去倒茶一边请苏钦玉往中间坐,“介绍一下,这位苏小姐是我请来帮忙的,主要负责教课。她也是煤矿股东之一苏瑞祥的女儿,但是苏小姐不是资本家,愿意来帮助我们工人。”

苏钦玉知道有些话不方便在人多的时候说,便拣着说重要的事:“夜校的事应该有着落了,我们可以开始选址。这是日进斗金的地方,停工一日损失巨大,因此他们不会因为这件小事而影响煤矿的运作。”

“如此甚好。”李先生扬眉道,“那我们明天就与煤矿的大股东商议夜校地址,如果他们不肯让出房子来,我们就自己建。”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并且洋溢着喜悦之色。

苏钦玉也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之中,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初步的胜利。

因为近年关了,老街上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

男人卖力地蹬着三轮车,女人和小孩坐在车斗里搂在一起,脸蛋儿被冷风吹得通红。有些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唧唧喳喳讨论哪个裁缝手艺好、哪家的果子香,她们的孩子则绕着圈子追追打打、吵吵闹闹,不过跑再远也不会离开母亲的视线范围。

阮连昊的诊所与外头相比更加显得冷清,他有些无所事事地整理药品柜,看了会儿报,把抽屉的东西清空再归置一遍。最后实在找不出事情干了,便坐在他的沙发椅上拉起了小提琴。

虽然安源号称小上海,也就是依靠煤矿、钢铁和铁路成为这一带经济最繁荣的地区。论开放程度,仍然比上海差得远,比如他手里的小提琴,在街上面玩耍的孩子一定说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阮连昊处于极放松的状态,随意拉着琴,不知不觉就拉出了《一步之遥》的曲调。他回想那日黄昏时分听见的钢琴曲,心里头总有些遗憾。难道苏锦玉就如此害羞?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发挥到那样出色的水准?但以他的观察,苏锦玉并非这样内敛的人。

“你怎么会拉这首曲子?”狭小的诊所里突兀地响起了女子说话的声音。阮连昊猛然抬头发现穿了身洋装的苏钦玉正站在自己面前,居然连她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或许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吧。他站起来将小提琴放回琴盒里去,一面说:“苏小姐来了我都没看见,抱歉。这曲子是我在英国学的,你也喜欢吗?”

苏钦玉低头打量那把制作精良的小提琴,道:“我老师也教了我这首钢琴曲,秋天回学校的时候连曲谱都忘了带回去,还被他唠叨了几个月。”

阮连昊愣了一下,脑子里各种画面交错混乱不堪,最终迟疑地问了声:“你会弹钢琴?”

苏钦玉莞尔道:“也只是喜欢而已,弹得不好。对了,我的伤口不小心碰了水,还在发炎,所以来找你拿点儿药。”

阮连昊望着她刘海儿下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瞬间了然于心,笑着回头去药柜里拿药,“还以为你上回生我的气了。”

苏钦玉外面披着大衣,里面穿了小西装、西裤,脚下是一双及踝的皮靴。她带着几分踟蹰一步步朝阮连昊走过去,想了又想,终于问出口:“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上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你说有的人是身不由己,但若可以选,千万别选错。”

“便是说你这样的女学生,有救国思想是好的,但是任何战争都是残酷的,最好不要卷进去。”

“如果所有年轻人都畏惧牺牲,拿什么救国?”

“苏小姐,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坚决反对学生、妇女和孩子在无论何种战争中被牺牲。”

苏钦玉有些面红耳赤,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去,小声嘟喃:“人道主义都是说漂亮话。”

阮连昊仍然笑着,将药品用纸包好,交给苏钦玉:“若有一方军阀实力足够强大,将其他所有军阀都吞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见着苏钦玉脸色不太好,有种即将不欢而散的预感,她平时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木讷,原来性子也挺急的。为免像上一回那样,他赶忙从沙发上拾起外套,“苏小姐可愿意与我共进午餐?”

苏钦玉侧头睨着他,眼眸里藏着一股桀骜,“理由?”

“探讨……音乐。”阮连昊摊摊手,表情很是无辜。

苏钦玉紧抿着唇也绷不住一抹笑意,转身朝门外走。没有拒绝,算是答应了。

街口最繁华的地方是百货公司,四层的洋楼,橱窗里都挂着喜庆的中国结。

从老街的末端拐入新街,两旁都是新栽了没多少年的法国梧桐,这时候早就掉光了叶子,像长了三头六臂的妖怪在北风里张牙舞爪。新街的道上人流稀少,阮连昊身上一件黑色长大衣,戴了顶绅士宽檐帽,与穿着咖啡色大衣的苏钦玉并肩而行,引了不少人回头注目。

阮连昊时不时侧头望她一眼,见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发红,有些内疚道:“我没有车,劳烦你陪我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我这是去吃免费的午餐,走走路算什么。”

一部黑车响着喇叭从后方飞快地开过来,阮连昊将苏钦玉往旁边护了一下,车带起的大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刘海儿又乱了,现出那一枚胎记。正巧看见的路人纷纷露出各异的神情,也不免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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