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疫起青萍暗夜杀机(第1页)
翌日,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霭低低压着黑铁城,将晨曦捂得严严实实。空气黏稠而沉滞,带着一股雨水沤烂垃圾的腐败气味,无声地渗透进西市的每一个角落。“回春堂”那扇修补过的木门,在寅时三刻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苏念雪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立在门内。晨曦的微光吝啬地漏下几缕,映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清冷得仿佛能滤净这污浊空气中的一切杂质。阿沅在灶间生火,熬煮着今日的第一罐清水。虎子早已不见踪影,如同融入市井的一滴水,按照苏念雪的吩咐,去“老茶汤”铺子,也去更远的鱼龙混杂之地,倾听这座城最底层的脉搏。医馆开张第二日。依旧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门楣上那块“回春堂”的木匾,沉默地注视着这条依旧清冷、甚至因昨日那场急雨和断臂汉子的闯入而显得更加诡异的胡同。昨日救治赵四,并未如预想中带来立竿见影的门庭若市。恐惧与观望,依旧是“老鼠尾巴”胡同住户,乃至附近街坊对这“鬼宅”医馆的主要态度。但苏念雪并不急。她清洗了昨日用过的器具,将晾晒的草药翻面,动作一丝不苟,平静得仿佛能在此枯坐百年。直到辰时初,第一个访客,并非求医者。一个穿着半旧绸衫、蓄着两撇鼠须、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把折扇,迈着方步,踱到了“回春堂”门前。他先是抬眼打量了一番那木匾,又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目光在苏念雪身上转了两圈,掠过阿沅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算计。“哟,这位就是新来的苏大夫?久仰久仰。”鼠须男子收起折扇,抱了抱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却透着一股子油滑气,“在下姓钱,是这条街的街坊,也做些牙行经纪的小买卖。听说苏大夫医术高明,昨日妙手接骨,真是了得!”苏念雪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钱先生有事?”“呵呵,也没什么事,就是邻里邻居住着,来打个招呼。”钱牙人干笑两声,自顾自迈进门槛,眼睛四处乱瞟,打量着这简陋至极的堂屋。“苏大夫这医馆,开在这儿,真是……别具一格啊。这地儿,嘿嘿,名声可不太好,苏大夫一个姑娘家,带个孩子,还有个病弱的妹妹,不容易吧?”他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呢,在下在这西市混迹多年,人头熟,门路广。苏大夫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换个敞亮些、人气旺些的地儿开馆,尽管开口!这赁房、打点、疏通关节,乃至寻些疑难药材的门路,在下都能帮上忙!价钱嘛,好商量!”原来是闻着味儿来的掮客。想从这新开的、看似孤立无援的医馆身上,榨些油水,或是探探底细。苏念雪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不必。此处甚好。”钱牙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一僵,旋即又堆起。“苏大夫是爽快人。不过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苏大夫可知,您这宅子,为何空置多年,租金如此低廉?那是真有说道的!前几个赁户,不是横死,就是疯癫。都说这井里……嘿嘿,不干净。尤其是前些日子,泥鳅巷那边死了人,死状蹊跷,可都传言和这儿的‘东西’有关!苏大夫年轻,又是外乡人,怕是不知深浅。有些钱,能省则省,有些麻烦,能避则避啊。”这是恐吓,也是试探。想看看这年轻女大夫,到底是真有倚仗,还是无知无畏。苏念雪闻言,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洞穿人心。“钱先生有心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我行医之人,只问病症,不问鬼神。此地清静,正合我意。若钱先生无病无痛,还请自便。”逐客之意,已十分明显。钱牙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在这西市底层混迹多年,靠的就是眼力劲和欺软怕硬。本以为这孤身女子带着个孩子和一个病弱女子,又住在这种凶宅,定是走投无路、胆小怕事之辈,可以轻易拿捏,榨出些好处,或是替某些“爷”探探路。却没想对方油盐不进,态度冷漠疏离,偏偏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让他心头无端有些发毛。“好,好!苏大夫既然不领情,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钱牙人干笑两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嘴里嘀咕了一句。“哼,不听老人言……有哭的时候!”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念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整理她的药材。阿沅从灶间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忧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姑娘,这等市井小人,最是难缠。今日碰壁,怕不会善罢甘休,恐会暗中使绊子。”“跳梁小丑,何足挂齿。”苏念雪将一把晒干的艾叶收进粗布袋中。“他若聪明,便该知道,能在这‘凶宅’安然开馆的,未必是他能招惹的。若是不聪明……”她语气微顿,没有说下去。但阿沅却从那份平静中,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意味。临近午时,虎子像只泥鳅般溜了回来,小脸跑得通红,额上见汗,眼睛里却闪着光。“姑娘!打听到了!”他灌了一大口凉水,喘匀了气,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老茶汤铺子里,都在悄悄说瓦罐坟那边的事!不止孙婆婆家的小栓子,又多了两三家,也是老人孩子,症状差不多,都是先发冷打摆子,接着就高烧,说胡话,身上还起些红点子!孙老头吓得把靠近瓦罐坟那头的位置都清空了,说晦气!”“还有,”虎子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我绕到泥鳅巷附近转悠,听两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嘀咕,说前几日死的那个‘水老鼠’,不是两个,是三个!最早死那个,是半个月前,死在家里,也是浑身发青,像是冻死的,但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是发了急症。后来死的那两个,才是死在巷子里,被人发现。”“另外,守备府那个雷副将,这几日跟发了疯似的,到处抓人,不光抓昌盛行和‘水老鼠’的人,连一些在码头和货栈做事的苦力、小贩,只要稍有可疑,就锁了去!说是查前朝余孽,可谁都看得出,是想立威,顺便捞钱!昌盛行那边吃了哑巴亏,憋着火呢,底下人摩擦不断,昨天傍晚在码头为了争卸货的地盘,又打了一场,见了血!”“对了,”虎子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还看到那个陈五,就是昨天帮咱们赶走混混的那个,他在‘老茶汤’外面晃了一下,跟孙老头点了下头就走了,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就是露个脸。”信息很杂,但脉络逐渐清晰。瓦罐坟出现类似症状的病人,不止一户。泥鳅巷的离奇死亡,时间更早,数量可能更多。守备府与昌盛行矛盾激化,借题发挥,西市底层人人自危。赵四的人(陈五)在关注“老茶汤”这个信息节点。而那位钱牙人的出现,则代表了另一股势力——本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掮客网络,他们嗅觉灵敏,无孔不入,试图从任何新来的、可能的“肥羊”身上刮下油水。“水老鼠”的离奇死亡,瓦罐坟的怪病……两者之间,是否真有联系?是疫病?还是……别的什么?苏念雪眸色微沉。若真是疫病,如此症状,传播如此隐晦(目前似乎只在最底层的泥鳅巷和瓦罐坟出现),绝非寻常伤风伤寒。倒有些像她曾在某本偏僻医典上瞥见过的、关于“阴毒”、“寒邪入髓”的记载,但又不尽相同。“虎子,做得好。”苏念雪难得地赞了一句,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他。“去买几个干净的馒头,再打一壶开水。午后,随我去趟瓦罐坟。”虎子接过铜钱,用力点头。他知道,姑娘这是要亲自去看看那怪病了。阿沅闻言,急道。“姑娘,若真是疫病,凶险未明,您怎能亲身涉险?不如让我去,我虽伤势未愈,但总比……”“你伤势未愈,真气紊乱,更易染病。”苏念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况且,是否疫病,尚需亲眼验证。”她并非鲁莽之人。菌丝之体,对寻常病气邪毒,有天然的抵御和辨别之能。此去,一是验证病情,二是查看是否有其他线索。若真是疫病,且在西市底层悄然蔓延……其背后意味,恐怕比单纯的疾病更为可怕。简单用过午饭,苏念雪背起那个装着银针、简单药材和干净布条的旧布包,带着虎子,再次走向瓦罐坟。白日里的瓦罐坟,比夜晚更显破败与绝望。低矮歪斜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几乎不见天日。巷道狭窄污秽,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些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泥水里追逐,目光呆滞麻木。见到生人(尤其是穿着整洁的苏念雪),他们纷纷躲到破败的门板或杂物后,只露出一双双惊恐或好奇的眼睛。孙婆婆的窝棚在窝棚区深处。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老人压抑的、带着哭音的安抚。窝棚门口,竟远远围着几个面有菜色的妇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排斥。见到苏念雪和虎子过来,她们像避瘟神一样,慌忙散开,躲回自家的窝棚,砰地关上门板。“孙婆婆。”苏念雪在窝棚外唤了一声。破草帘被掀开,孙婆婆那张更显憔悴蜡黄的脸露了出来,见到苏念雪,浑浊的老眼顿时涌出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夫……您可来了!小栓子他……他烧得更厉害了,还说胡话,身上那些红点子,越来越多了!”苏念雪弯腰进入低矮的窝棚。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浑浊。小栓子躺在破木板上,盖着打满补丁的、看不出颜色的薄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间或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意义不明的呓语。苏念雪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只见孩子瘦弱的胳膊、胸口,果然出现了不少针尖大小的红色疹点,颜色暗红,触之并无明显凸起,但仔细看,疹点中心似有一点极细微的乌青。她执起孩子滚烫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脉象浮数而促,时有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堵塞、冲击。又翻开孩子眼皮,眼白上已有细小红丝。舌苔黄腻,中间却有一小块不正常的灰白。症状确与风寒入里化热相似,但这疹点,这脉象中的滞涩,尤其是那疹点中心的乌青……苏念雪目光微凝。她指尖悄然探出一缕极细的菌丝,轻轻触碰孩子手臂上的一粒红疹。菌丝传来极其细微的、阴冷的反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死寂”感。这不是普通的温热之毒。倒像是……某种阴寒邪毒,侵入人体,与气血相搏,郁而化热外发所致。且这邪毒本身,带有一种侵蚀生机的特性。“昨日开的药,可按时服了?擦拭可做了?”苏念雪问。“服了,擦了,都按您说的做了。”孙婆婆哭道,“可……可不见好,反而更重了!隔壁王家的二小子,前日也开始发烧,症状和小栓子一样!这……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苏念雪沉默片刻,从布包中取出银针。“按住他,莫让他乱动。”孙婆婆连忙上前,颤抖着按住孙子。苏念雪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瞬间刺入孩子头面、胸口几处大穴。手法快、准、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最后一针落下时,孩子剧烈的咳嗽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呼吸也稍微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高热昏沉,但似乎没那么痛苦了。孙婆婆看得呆了。苏念雪起针,又取出一小包颜色更深些的药粉。“此药,化水喂服,每隔三个时辰一次。擦拭继续。这是三日的量。”她将药包递给孙婆婆,又取出另外几个小纸包。“这些,是辟秽解毒的草药,在窝棚角落焚烧,烟可防病气扩散。记住,莫要让外人随意进出,你们接触孩子后,也要用煮开的水净手。”孙婆婆千恩万谢地接过,又要磕头。苏念雪扶住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婆婆,小栓子发病前,可曾去过何处特别之地?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或是……吃过什么不常吃的东西?”孙婆婆努力回想,茫然摇头。“没有啊……孩子身子弱,很少出窝棚,就在附近捡捡破烂……吃的也都是讨来的、或是我帮人浆洗换来的馊粥烂菜……没什么特别的啊……”苏念雪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又去看了孙婆婆提到的隔壁王家孩子,症状与小栓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轻。同样施针缓解,留下药粉和辟秽草药。离开瓦罐坟时,天色愈发阴沉,铅云厚重,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破败的棚户。那些躲在窝棚后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恐惧和排斥,仿佛他们带来的是比病魔更可怕的东西。“姑娘,这病……是不是很厉害?”虎子小声问,脸上带着后怕。“嗯。”苏念雪简单应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是普通疫病。症状与泥鳅巷死者最初的发冷发热相似,但那些死者最终是“浑身发青,像冻死”。而瓦罐坟的孩子,是高热出红疹。是同源异变?还是根本是两种东西?邪毒侵蚀,阴寒属性……她脑海中闪过那口“回春堂”院中古井里,残留的、与玄水会功法相似的阴寒气息。难道……一个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现。但她还需要更多证据。回到“回春堂”,已是申时。刚一进门,阿沅便迎了上来,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低声道。“姑娘,您刚走不久,有人送来这个。”她掌心摊开,是一枚用粗纸包裹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瓷片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似血非血的液体,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盘曲黑蛇般的符号。符号下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当心”。苏念雪拈起那枚瓷片。瓷片冰冷,上面扭曲的黑蛇符号,透着一种邪异的气息。那暗红色的颜料,带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是血,混合了其他东西。“何人送来?”苏念雪问。,!“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扔在门口就跑,追之不及。”阿沅蹙眉,“我检查过,无毒。但这符号……”“玄水会的标记。”苏念雪淡淡道,语气并无意外。“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多管闲事,或者……是在警告我们,离某些事远点。”是泥鳅巷的死人?还是瓦罐坟的怪病?亦或两者皆有?这警告来得如此之快,意味着“回春堂”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是赵四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这西市底层,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苏念雪指尖微动,一缕菌丝悄然缠绕上瓷片,细细感知。除了血腥气和那阴冷的邪异感,并无其他明显线索。送瓷片的小乞丐,不过是个传递工具。真正的“警告者”,隐藏在更深的水下。“姑娘,我们……”阿沅眼中露出担忧。“无妨。”苏念雪将瓷片放在诊案上,目光投向门外愈发阴沉的天色。“该来的,总会来。这西市的病,不止在瓦罐坟,更在人心。”她转身,看向阿沅和虎子。“今晚,早些闭门。虎子,你去打探时,务必更加小心。阿沅,你伤势未愈,就在屋内,莫要轻易动用真气。”夜幕,再次降临。今夜无星无月,乌云蔽空,黑得如同浓墨。“回春堂”内,灯火早早熄了。只有里间,一点如豆的灯光,透过门帘的缝隙,微弱地亮着。苏念雪没有睡。她盘膝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眸微阖,似在调息,实则菌丝的感知已如同最细微的蛛网,悄然弥漫开来,笼罩着以“回春堂”为中心的小片区域。风吹过破损窗纸的呜咽。远处野狗的吠叫。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以及……某些刻意放轻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不止一道。在“回春堂”周围的黑暗里,如同鬼魅般悄然移动,时聚时散。有充满恶意和窥探的。也有带着警惕、似乎在“保护”的。赵四的人?还是其他?苏念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棋局渐开,魑魅魍魉,都已按捺不住了。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野狗的吠叫都停止了。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着“老鼠尾巴”胡同里那些破败的门窗。忽然。“回春堂”那扇新修补的木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门板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极其淡薄的、带着甜腥气的烟雾,从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弥漫了进来。烟雾无色,几乎肉眼难辨。但在苏念雪菌丝的感知中,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扩散开来。毒烟!苏念雪双眸倏然睁开。冰蓝色的眼底,寒光乍现。来了。:()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