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疫起微末暗巷杀机(第1页)
夜色如墨,将“老鼠尾巴”胡同浸染得更加深浓。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同鬼魅的眼,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回春堂”内,一片寂静。阿沅伤势未愈,早已在布帘后歇下,呼吸悠长。虎子蜷在角落的地铺上,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鼾声。唯有苏念雪,依旧端坐于简陋的诊案之后。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微弱而稳定地跳跃着。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拉出一道纤细而孤直的影子。她没有睡。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透明菌丝,正无声无息地沿着桌腿蜿蜒而下。钻过地面的缝隙,没入泥土之中。如同无形的根须,悄然延伸,感知着这片土地在夜色下的脉动。这并非探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周围环境的“聆听”。菌丝传递回的感知,破碎而模糊。泥土的湿润与阴冷,地底虫蚁的窸窣,远处地下水脉的微弱流淌……以及,某些难以言喻的、混杂在污浊地气中的、不祥的阴寒。这阴寒,与“回春堂”院中古井残留的气息,有些许相似,却又更加驳杂、稀薄、弥散。仿佛是从更广阔的土壤深处,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瓦罐坟……虎子带回来的消息,与陈五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在她脑海中交汇。泥鳅巷两人离奇死亡,面青如冻毙。瓦罐坟出现类似高热昏聩的病人。陈五说,泥鳅巷死者,最初也是发冷,继而高烧。若只是寻常时疫,不该有如此阴寒表征,更不至死得那般诡异迅速。是巧合?还是……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指尖菌丝轻轻颤动,捕捉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弥漫在地气中的阴寒。这阴寒,极淡,寻常人甚至武者,都难以察觉。若非她身负太岁本源,对天地间各种“气”的感知远超凡俗,恐怕也会忽略。但这阴寒之气,似乎能侵扰人之神智,郁结经脉,与某些阴邪功法的残留,或有相似,却又似乎……更为“自然”?像是某种地脉异变,或是不洁之物积聚,自然散发出的疫戾之气?念头电转间,苏念雪缓缓收回了菌丝。灯火“啪”地爆开一个细小的灯花。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白皙的指尖。明日,需再去瓦罐坟,仔细看看那孩子的病。若真是同源……这西市底层无声蔓延的,恐怕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且是极为隐秘、歹毒的“人祸”。谁会在西市最肮脏混乱的角落,散播如此阴诡之物?目的何在?守备府?昌盛行?玄水会?亦或是……其他潜藏于黑暗中的势力?无论是谁,这弥漫的阴寒疫气,对她而言,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乱局,方能破局。疫病,亦可成为“回春堂”立足、乃至渗入西市肌理最快的阶梯。医者之名,有时比刀剑更能敲开紧闭的门扉,更能触及隐秘的角落。只是,需万分谨慎。她如今灵力微弱,自保尚可,若要大规模应对可能蔓延的疫气,力有未逮。且这疫气源头不明,性质未清,贸然介入,恐引火烧身。当徐徐图之。先从明日晚间,复诊那瓦罐坟的病童开始。心思既定,苏念雪吹熄了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涌入室内。远处,不知哪里的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老鼠尾巴”胡同,沉睡在污秽与贫穷之中。而某些更深的黑暗,正在这沉睡的底部,悄然蠕动。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坠落。空气潮湿闷浊,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霉腐气息。“回春堂”依旧门可罗雀。只有偶尔几个胆大的闲汉或婆子,远远地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却无人敢真正靠近那挂着崭新木匾的“鬼宅”。虎子一早便溜了出去,像一尾灵活的泥鳅,钻进西市嘈杂的人流里,去往“老茶汤”铺子,完成苏念雪交代的“听闲话”任务。阿沅在里间调息。苏念雪则坐在诊案后,面前摊开几张粗糙的黄麻纸,用烧焦的细枝作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她在整理记忆中的一些基础丹方、医理,以及应对常见疫病、伤症的简易方剂。所用皆是廉价易得的药材,但君臣佐使的搭配,剂量火候的拿捏,却暗合玄妙,远非寻常郎中所知。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清峻瘦硬的字体,与她沉静淡漠的神情,奇异地和谐。,!仿佛不是在记录可能救命的药方,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肃穆的仪式。午时刚过,虎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红晕。“姑娘!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好多!”他抓起桌上陶碗里凉着的白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压低声音,急促道。“瓦罐坟那边,真的不太对劲!不止孙婆婆一家,靠西头那片窝棚,这两天接连病倒了四五个人!症状都差不多,先是怕冷打摆子,裹多少被子都不暖和,接着就发高烧,说明话,有的还呕黑水!”“孙老头吓得今天都没敢开门卖茶汤,说是怕染上‘脏东西’!”“还有,‘泥鳅巷’那边,又出事了!”虎子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惊惧。“昨儿后半夜,又死了一个!是‘水老鼠’那边一个看码头的小头目,死状跟之前两个一模一样!脸青得发黑,身上却没伤口,像是活活冻死的!现在泥鳅巷那边人心惶惶,都说……说是惹了河里的邪祟,索命来了!”“昌盛行和守备府的人今天都去看了,吵得厉害。昌盛行的人说是守备府搞鬼,想吞他们的码头;守备府那个雷副将,当场抓了几个‘水老鼠’的人,说他们装神弄鬼,扰乱治安!”“还有还有,”虎子喘了口气,“我回来时,好像看到赵四手下那个陈五,在胡同口对面的巷子阴影里蹲着,好像在盯梢咱们这儿!姑娘,他们是不是……”苏念雪放下手中的焦枝笔,神色平静无波。虎子带回的消息,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疫气在瓦罐坟扩散,症状趋同,且与泥鳅巷的离奇死亡,在初期症状上确有相似。泥鳅巷再添新魂,死状诡异,绝非寻常凶杀。这更像是某种阴毒手段的持续发作,或是……某种“东西”在蔓延。昌盛行与守备府矛盾激化,借题发挥。而赵四的人,果然在暗中监视,或者说,“保护”。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发展得更快,更……有趣。“知道了。”苏念雪淡淡应了一声,将桌上写满字迹的黄麻纸收起。“阿沅,准备一下,带上我昨日备好的药囊。虎子,带路,去瓦罐坟。”阿沅从里间走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锐利。她背上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囊,里面是苏念雪事先准备好的几种应对风寒、高热、以及祛除阴秽的草药和药粉。虎子则有些不安。“姑娘,现在去?那边……那边都说有‘脏东西’……”“若是‘脏东西’,更该去看看。”苏念雪站起身,青色布裙拂过旧凳,没有一丝褶皱。“医者,当治该治之病。走吧。”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虎子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当先引路。三人再次踏入西市污浊的空气。白日里的西市,比夜晚更加喧嚣,也更加混乱。叫卖声、争吵声、嬉笑声、哭闹声、骰子在碗里撞击的脆响、劣质油脂煎炸食物的刺鼻气味、牲畜粪便的臊臭、以及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体味……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粗野的声浪与气味浪潮,冲刷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苏念雪一袭青衣,容颜清绝,气质冷冽,在这纷乱嘈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引来无数道或好奇、或淫邪、或审视的目光。但或许是因为陈五等人在暗处的“关照”,或许是她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大多只停留在目光阶段,并未有人真的上前滋事。穿过几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巷子,瓦罐坟窝棚区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与昨日相比,这里似乎更添了几分死寂。许多窝棚都紧闭着破木板钉成的“门”,里面隐约有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传出。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疫病特有的、混杂着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了。虎子轻车熟路地将苏念雪和阿沅引到孙婆婆的窝棚前。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孙婆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安抚。“孙婆婆,苏大夫来看小豆子了!”虎子喊了一声。窝棚那扇破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孙婆婆红肿着眼睛探出头,见到苏念雪,如同见了救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夫!您可来了!小豆子他……他烧得更厉害了,还开始说胡话,吐了两回黑水……这可怎么是好哇!”苏念雪迈步走进这低矮、昏暗、散发着酸腐和病气的窝棚。阿沅紧随其后,微微蹙眉,下意识地运起一丝微弱的赤阳真气护住自身。虎子则守在门口,警惕地张望着四周。破木板上,昨日那个男孩小豆子,此刻面如金纸,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搭着一块脏污的湿布。,!他紧闭着眼,嘴唇干裂乌紫,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苏念雪上前,伸手搭脉。指尖触及孩子滚烫的皮肤,脉象浮数中已现沉滞之象,且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阴寒滑腻感。与昨日单纯的风寒入里化热,已然不同。她翻看孩子眼皮,瞳仁已有轻微涣散迹象。又看了看孙婆婆用过的、苏念雪昨日留下的药碗,碗底还剩少许残渣。“昨日给的药,可按时服了?”苏念雪问,声音依旧清冷。“服了!都服了!按您说的时辰,一次不落!”孙婆婆忙不迭点头,哭道,“昨晚下半夜还见好些,咳得轻了,可今早天没亮,突然就又烧起来,还吐了黑水……大夫,求求您,再救救这孩子吧!老婆子就这一个孙儿了……”苏念雪沉默片刻,收回手。“取干净碗,盛半碗清水来。”孙婆婆慌忙照做。苏念雪从阿沅背着的布囊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小半勺色泽深褐、气味辛烈冲鼻的药粉,溶于碗中清水。清水瞬间变为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了多种辛辣药材的气息。“此药性烈,可祛阴辟秽,通窍醒神。喂他服下,或许有救。”苏念雪将药碗递给孙婆婆。这药粉,是她昨夜以几种驱寒辟毒药材为基础,融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纯过的太岁本源生机之力。虽不能根治这疑似被阴寒疫气侵体的重症,但吊住一口气,暂时压制恶化,应当可以。孙婆婆颤抖着手,接过药碗,小心地扶起孙子,一点点将药汤喂进去。药汤极苦极辣,昏迷中的小豆子都被刺激得皱了皱眉,吞咽了几口。喂完药,苏念雪又取出银针(实为那根磨尖的细骨针),在男孩几处要穴快速刺了几下。这一次,她指尖蕴含的灵力稍多一丝,顺着银针渡入男孩体内,护住其微弱的心脉,并试图驱散一丝盘踞在其经脉中的阴寒之气。片刻后,男孩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丝,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稍稍退去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下来。孙婆婆见状,喜极而泣,又要下跪磕头。苏念雪拦住她,目光扫过这令人绝望的窝棚,最后落在孙婆婆涕泪交加的脸上。“此病蹊跷,恐非寻常风寒。婆婆可知,这附近最早发病的,是哪一家?症状如何?除了发热畏寒,可还有别的异状?”孙婆婆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道。“最早……好像是隔了两条巷子的王寡妇家的小子,四五天前就开始不对劲,也是说冷,接着发烧。王寡妇穷得揭不开锅,也没请郎中,就硬扛着……后来,前儿个夜里,人没了。”她声音发抖。“没了之后,他们同巷的刘家媳妇,昨天也开始发热……还有就是,就是泥鳅巷那边,听说更早,死得也更邪乎……”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老婆子听人说,泥鳅巷死的那两个,还有昨儿晚上没的那个,死前都去过老码头那边那个……那个废了的‘义庄’附近!说是那边……不干净!”废义庄?苏念雪眸光微凝。“可知那义庄在何处?”“就在老码头往西,一片乱坟岗子边上,早就没人管了,破得不成样子……”孙婆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豆子发病前,和几个野孩子跑去那边掏过鸟窝!回来当晚就不对劲了!”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老码头附近的废弃义庄。苏念雪心中记下,不再多问。又交代了孙婆婆几句照料事项,留下两包普通的祛寒药材,便带着阿沅和虎子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窝棚。走出瓦罐坟,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些的空气,虎子才长长出了口气,小脸依旧发白。“姑娘,小豆子他……能活吗?”“看他造化,也看这疫气源头能否掐断。”苏念雪淡淡道,目光投向老码头方向,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流转。“去老码头附近看看。不必靠近,远远望一眼那废弃义庄即可。”三人转向,朝着更加杂乱、人流也更加密集的老码头区域走去。越靠近码头,咸腥的水汽和货物搬运的喧嚣声便越重。巨大的货船如同沉睡的巨兽,泊在浑浊的江水边。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挥汗如雨。巡街的兵丁明显增多,挎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人群,尤其是那些聚集在码头边等候活计的苦力。昌盛行和守备府的矛盾,让这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火药味。苏念雪三人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在虎子的指引下,他们远远看到了孙婆婆所说的那片“乱坟岗”。那是一片地势稍高的荒坡,乱石堆积,杂草丛生,其间隐约可见东倒西歪的墓碑和坍塌的坟包,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阴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在乱坟岗的边缘,靠近江岸的一片洼地里,果然有一处残破的建筑。墙壁坍塌大半,屋顶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像是什么巨大怪兽死去的骸骨。那里便是废弃的义庄了。即使相隔甚远,苏念雪也能感觉到,从那片区域隐隐传来的、比瓦罐坟和“老鼠尾巴”胡同更加浓郁、也更加驳杂混乱的阴秽与死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菌丝昨夜感知到的、地气中弥漫的阴寒相似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了义庄附近,一片看似随意堆放、却隐约构成某种规律的黑褐色石块上。以及,义庄后方,那片洼地更深处,似乎有湿漉漉的反光——那里地势低洼,靠近江水,或许有地下暗流或积水。就在苏念雪凝神远眺,心中快速分析时。异变陡生!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昏暗小巷中,疾射而出!直奔苏念雪后心!那是一支黝黑无光、不过三寸来长的短弩箭,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带着一股阴狠的杀意!“姑娘小心!”始终保持着警惕的阿沅,最先察觉,厉喝一声,体内残存的赤阳真气轰然爆发,不顾伤势,猛地将苏念雪向旁边推开!同时她自己拧身,试图避过要害。但她伤势未愈,动作终究慢了一些。“噗嗤!”短弩箭擦着她的左肩胛掠过,带起一溜血光!几乎是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加凌厉、更加隐蔽的寒光,自众人头顶上方一处破旧棚屋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刺下!直指苏念雪的天灵盖!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先前那支弩箭,不过是吸引注意的佯攻!袭击者,不止一人!且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直取性命!:()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