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船盐枭二(第3页)
“白日我从力夫口中套出这许多……”岑立雪顿了顿,“晚上陈叔就带来消息,说码头不明不白死了个生着瘊子的人,一箭穿心。若我所料不错,想是那大嘴巴力夫了。”
易枝春听得此言,沉声以应:“幸而惊寒未叫他眼线觉察行踪。我已查阅近日盐税并货运文书。私盐数目庞大,其利惊人。”
岑立雪冷笑:“便足以蓄养死士,勾结贪腐。这老东西可不窜上天去?”
易枝春颔首,继而朝她投去歉疚一瞥:“惊寒,凡能触及断续藤的仆从,我皆已排查,嫌疑圈定在寥寥数人身上。只是眼下尚缺实证,不好妄动。”
线索如雾中蛛丝,看似分明,触手方知千头万绪,纠缠难解。今日得闻码头力夫之死,岑立雪自知清查一事急切不得,是以不再讥讽挖苦。
恰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邻窗处“咚”一声闷响,似有湿重黏腻之物砸过来,力道之大,连窗棂都震颤不已。
岑立雪探手入腰际,抽出一柄霜色软剑。易枝春则一拂袍袖,灭了案上灯烛。
二人对视一眼,皆凝立不动,侧耳细听。然窗外只余风穿庭中玉兰之呜咽,再无他响。
岑立雪猛然发力,提剑一刺,轻易豁开窗纸。
月光如水倾泻,圈起一尾僵硬死鱼。鱼鳞已脱落大半,底下皮肉惨白,鳃盖亦是大张,直露出暗红鳃丝。
随着岑立雪剑尖挑动,其间呛鼻气味霎时盈满了阳春阁。
腐臭难当之下,她却顾不得闭气,易枝春亦收住了递上药丸的手。盖因麻绳捆缚鱼身,穿梭缠绕,打的正是那阴魂不散的落梅煞。
“昨日才验过尸身,今日此结便高悬眼前。平洲兄,他这是来告知,我等行踪尽在其掌控之中。”
易枝春不语,上前一步,以帕剥开大张鳃盖。鳃丝深处,一枚油纸团缩于其中。
“我来。”岑立雪剑尖轻巧一拨,将那纸团剔出,搁上桌案。她展开油纸,其上墨迹已被鱼鳃血水晕开大半,模糊难辨。
“是我前晌所阅文书。”
岑立雪抬起头,眸光如雪夜寒星,冷肃道:“越是如此,越显其心虚气短。”
“他此番出手,想必已对你我所为心知肚明。云韶府尚有高墙,六出不然……惊寒往后须得再谨慎些。”易枝春叹了口气。
“高墙又有何用?”岑立雪笑道,“平洲兄莫要忘了,索魂针并这死鱼可都是在阳春阁截下的。”
易枝春闻言,也跟着弯了弯唇,自嘲意味尤甚:“惊寒所言极是。索魂针,断续藤,乃至今日落梅煞,桩桩件件,皆指易某身侧。”
“行事拙劣,处处留痕,实在愚不可及。”岑立雪指桑骂槐。
“承蒙惊寒不弃,”易枝春知晓她并未真的动怒,“往后周遭人事,我必定加倍仔细,再不牵连你涉此无谓之险。”
他说着,又将几只锦盒推至她面前:“行艺多年,攒下些药材,今日便赠与惊寒。我自知抵不了过失,只望你莫再为此事烦忧。”
岑立雪打开锦盒,见里头瓷瓶木匣挨并得整齐,从旁还密密写了效用禁忌。且不说往后是否用得上,单就看易枝春诚恳至此,她也不欲再与之计较。
何况,她方才嘴上不饶他,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若易枝春真是布局之人,何须绕这许多弯路呢。真凶所求,无非是看他们猜忌犹疑,自相残杀,她偏不称那恶徒的心意。
沉默间,鱼腥萦绕不散。易枝春瞥见岑立雪剑刃犹有暗红,遂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挨了上去。
“谢了。”岑立雪挡开他手,只拎来帕子,以指腹压着往剑脊一抹。污渍由此拭去,剑光再绽,隔阂似也随之消融。
烛火是灭了,然月华泠泠游进窗来,为易枝春眼底蓄了坦荡光彩。他瞧着岑立雪将软剑收回腰际,心里石头亦跟着落了地。
二人相视莞尔,此间思绪,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