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缚虎容易纵虎难(第2页)
啊,仙老介绍的是她?仙老的表妹!一种秘密的,甜丝丝的感觉立刻在身上漫延开去。看尹昌衡笑眯眯的,黄侠仙知道他中意,又详细介绍了他表妹的家庭情况:出生小商家庭,能干,粗通文墨,不善交际,善理家务,特别勤快,心地善良。
“我这个情况,纵然你表妹同意,她家里同意吗?”尹昌衡提出了他的担心。
“这你就一百个放心。”黄侠仙大包大揽,说是他已把他的情况完完全全告诉了表妹和他的家人,他们都同意。说是只要尹昌衡点头同意,此事包在他身上。
“多谢仙老关心!”尹昌衡万分感激,不过又说婚姻大事,我又是这般情况,容我们双方都再考虑考虑。说着摸出一块大洋,要狱卒替他上街买了四瓶白兰地,切两斤酱牛肉,一只烤鸭回来招待仙老,剩下的钱赏给狱卒。二人开怀畅饮,再到夜深,分手时,黄侠仙又提起上午他保的那桩媒,说我们这边决无问题,就等硕权你的回音。
尹昌衡病了,病得不轻。头,昏昏沉沉。下午,狱卒给他喂了药,把饭菜送上,可他没有吃,他没有一点口味。
那是一片开满格桑花的草原,他骑着他那匹心爱的火红的雄骏在飞奔,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后追着两名藏兵。一条深涧忽然挡住了去路!
他“啊!”地一声惊醒,醒过来,发现已是暮蔼时分,一身冷汗淋漓,头痛欲裂,口渴难忍。
“尹先生,尹先生,你终于醒了?”这是谁,声音这么熟悉、亲近而又遥远、温柔动听!声音越来越近,他这才发现,暮色苍茫中,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原莺。她手中端着一碗粥,要他趁热喝下去。她弯着腰,很关切地看着他,一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是熠熠生辉的玉髓,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和急切。
“你已经昏睡两天了。”她看着他说:“刚才我叔叔设法给你请来一个有名的太医,太医给了诊了脉,开了药,说不要紧,只要你把这服药服下去,就会醒过来。不过,要紧的是护理……”她说时,坐在身边的她,用勺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喂他。
尹昌衡为了不拂逆她的好意,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档头上,很听话地张了口嘴。粥熬得很好,喝进嘴里咽下去,犹如一股甘泉汨汨地流进了干涸已久的土地。他喝了几口粥,身体明显感到舒服了许多,这时,最后一抹胭脂色的夕阳透过窗棂,映照在她脸上,动人极了。他觉得她简直就是另外一个充满清新,充满慈爱,充满温情的世界专门给他派来的使者。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福。她真美,看她看得都呆了。
一碗粥喂完了,看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她放心了,嫣然一笑。她要他睡下,就像母亲对一个孩子似的,她伸出手去,托着他的头,慢慢将他放下,放平,充满了母性。他情不自禁地逮住了她的手。她陡然一惊,想缩回手时,却缩不回去了。他看着她,觉得握在自己手中的她,那双绵软的小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随即她也握住了他的手。此时无声胜有声。两双手越握越紧,倾刻间,像有一道电流迅速传遍了全身。
“啊!”原莺又是轻轻地啊了一声,顺着他的牵引,她那丰满玉润的处女身哆哆嗦嗦地伏了过去,倒在了他的怀里。一种不可遏制的**从心底喷涌而出,一下子他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劲,伸手紧紧地搂着了她的细腰。于是,她高挺丰满的胸,婀娜有致的处女身肢全都伏了上去。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开来,于是,她闭上眼睛,轻轻呻吟了一声,全身都酥软了,完全瘫在了他身上……
这时,知趣的夜幕,急急地用它无所不在的黑丝绒裹紧了一切;如水似地涨起,笼罩了一切,将所有的秘密,将只有男女两个人之间才能享受的甜蜜,全都给了他们。
就在袁世凯紧锣密鼔,准备皇袍加身时,尹昌衡在陆军监狱同原莺举行了简朴的婚礼。
岁月匆匆,狱中生活平静无波,外面的世界却在急剧变化。民国四年(1915)五月,实行军事独裁的大总统袁世凯在废除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之后,接受日本提出的丧权辱国的21条,换取日本对其复辟帝制的支持,12月,袁世凯正式宣布恢复帝制,自封皇帝,改次年为洪宪元年,立即遭到举国上下的反对。同月25日,在小凤仙帮助下潜出京师的蔡锷在云南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护国战争,接着,四川、贵州、广西、广东、安徽、浙江等省先后响应,各省纷纷宣布独立。面对汹涌澎湃的全民怒潮,窃国大盗袁世凯不得不在民国五年(1916)三月被迫取消帝制,六月六日,时年57岁,仅当了半年皇帝的袁世凯因为气和吓,死了。
民国得以恢复,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又在北京上空飘扬。韬光养晦多年的黎元洪,先是被时代推上了民国副总统、继而当了大总统,冯国璋当上了副总统。但是,真正的实权,却掌握在陆军总长段祺瑞手里。
尹昌衡出狱了,他要求回四川,总统黎元洪作不了主,“请示”段祺瑞,不准。段芝泉这会儿对尹昌衡的态度完全变了,他公开说:“放他出来可以,但不能让他回去。尹昌衡是一只虎,猛虎,不是说嘛,缚虎容易纵虎难,不能放虎归山!”于是,他于授尹昌衡一盛威将军虚衔,住眼药胡同一座原先的清王府。这样,备受磨难的尹昌衡刚刚出狱,实际上又被段祺瑞软禁了。惟一庆幸的是,殷文鸾重见天日,回到了他的身边。更让他庆幸的是,殷文鸾同原莺相处很好,以姐妹相称,家中气氛融洽。
尹昌衡站在书房内,目光透过窗棂,久久凝望着花园中的景色。天气很好,金灿灿的阳光,泼洒在假山、鱼池上,粼粼波光中,不时跃起尾尾金鱼……花园里百花芳菲,布置精巧,不愧为王爷府,既能体现出自然野趣,又不乏匠心独运的精妙构思,非胸有沟壑者,不能营造出如此的佳景。
然而,面对这一切,这天他却视而不见,他在想着四川督军刘存厚给他来的一封信。刘存厚在四川已经当督军了。信中,刘存厚对老上司细述了目前川局紧张的形势:反袁护法战争期间,滇、黔两军入川与北洋军作战,受到川省各方面欢迎、大力支持。然而,现在这两军却赖住不走了,并企图消灭川军……信中,刘存厚表示:“我正秣马厉兵,准备给以罗佩金为首的滇、黔军迎头痛击,并将两军尽快驱逐出川!”他在信中最后如此说:“值此川局动**之时,存厚及家乡父老无不盼望都督早日回川主政,今川局也只有都督才有振臂一呼,大局甫定的能力。盼都督之回归,如大旱之盼甘霖!”
他何尝不想回去?然归去难!现在段祺瑞派宪兵司令殷汉光对自己严密监视。隔壁有殷汉光一个府第,本来是没有住人的,自从他来后,家伙特别在隔壁府第中住了他一个新娶的姨太太,便于对他的监视。家伙随时假意回家,借邻里关系过来串门;门口也随时有不三不四的人在晃动,他只要一有风吹草动,殷汉光马上就会知道。
他掏出怀表看看,这是上午十时,他在等骆成骧。骆老该来了,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自己在京这几年,先是被袁世凯软禁,进而下狱,恩师却没有闲着,一直在为他的事奔忙。对此,他对骆成骧心中充满了崇敬感佩之情。骆成骧是清朝四川最后一个状元,戊戌(1898)年春,才高八斗的他,被清廷任命为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提调,多有贡献,丙午(1906)年奉命东渡日本考察宪朝,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日文。他最为人称道的两件事,一是辛亥革命中,他劝退了掌实权的隆裕太后;二是与替袁世凯复避帝制鼔吹的杨度等人展开了不调和的斗争。袁世凯为了拉笼他,让他赞成帝制,设法让成都知府出面,希望他出来担任川、滇、黔三省筹安会会长,与北京的杨度等人遥相呼应,当然许了许多好处,先生大怒,拍案将成都知府叱之出门。
过后,袁世凯派陈宦任川督,陈宦是骆办京师大学堂时识拨过的学生。陈是袁的重臣,不时前去探望骆先生,却被先生冷遇。民国五年(1916)二月,举国上下反袁已成燎原之势,惶惶然的陈宦又去拜望老师时,斥退左右问计于先生:“袁氏欲为帝,今天下有人劝进,却又是国人共愤。袁氏示意学生,要我明确表态支持他,如我从之,会落得全川全国人民唾骂;不从,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现在我的身边左右都安有袁氏亲信,我该如何是好?请恩师教我!”
骆成骧早已成竹在胸,见陈宦问得也确实诚心,这就说:“此事你可以暂时不明拒袁氏,而今形势,数成都、南京反袁最烈,也最为重要。江苏都督冯国璋资格很老,是北洋三杰之一,手中也有力量,同袁氏貌合神离,而云南都督蔡锷已经公开打起了反袁旗帜,你可以秘密联络冯、蔡二人。许冯推翻袁后,推他为大总统,这就可以拉紧他,而蔡这边不成问题……”并亲自代拟成三电交给陈,说是:“此三电陆续发出后,必气死国贼!”
陈宦得计后一扫脸上愁云,回去后按计而行。一心想当大总统的冯国璋,得到陈、蔡二人的联名密电后,踌蹰再三终于宣布武装倒袁。让袁感到非常震惊,急电川督,要他最为依重的陈宦发电支持,不意陈宦这时宣布四川独立,并陆续发出三电倒袁,文中有“聊凭掣电飞三剑,斩取长鲸海不波”等佳句,大气磅薄,一时为国人之绝唱,袁世凯绝望之余,宣布退位,差愧交加,咯血而亡。
在尹昌衡率军西征时,是恩师舍弃锦城的华宅美食,当他的总参议,去天寒地冻,地瘠人贫的康边地区平叛征讨,历经艰险,功勋卓著。而当袁世凯在总统府外挂诏告牌罗织他的罪名时,又是骆成骧顶风而上,在袁世凯面前仗义执言,不畏枭雄权势,当面指责袁氏。袁世凯虽然恨极了骆成骧,但鉴于他崇高的威信,也只好让他三分,避之而去。
“都督!”沿袭以往习惯的称呼,马忠将尹昌衡从往事的沉思中唤醒,说是:“骆先生到了……”
尹昌衡甚为欣喜,整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穿过花木扶苏的碎石甬道,来在客厅门外,马忠早为他撩起了蜀绣窗帘。尹昌衡一脚跨进门,就说:“恩师,我盼得你好苦!”骆成骧起身,握住尹昌衡伸来的手,细细看了看他说:“硕权,你受苦了!”
二人落坐,仆役用骆成骧从四川带来的名山顶上好茶,泡了资格的四川盖碗茶。尹昌衡细看恩师,几年不见,他虽然老了些,但总不脱文人风貌,还是那副潇潇洒洒的样子:穿件素洁的一裹圆灰色长袍,头戴一顶黑缎瓜皮帽,中等偏上的身材已然微微发福,方面大耳,鼻正口方,眼大而光芒乍乍,神态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