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奶奶的瞎话儿十二(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工夫,约翰牛烟师眼巴巴地望着这个破衣烂袍的中国人,他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迫不及待地从车上滚下来。几步冲到李兆祥跟前,手抖抖地举着装有烟种的牛皮纸袋,叽里咕噜地讲了一番。“通司”跟着说:“约翰牛先生问你家有几亩地?”

“七亩薄地。”李兆祥说。

“七亩,太少了。”约翰牛眼里透出了一丝亮光,随即又隐去了。不过,总算是有人种了。他可怜巴巴地拍着李兆祥的肩膀,头像捣蒜似的点着,把烟种硬塞到李兆祥的怀里,又哀求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通司”赶忙接着说:

“约翰牛先生说,他愿意住下来教你种烟。不要你一分钱,还先预付给你十块银元的烟钱,不会让你亏本的。你肯吗?”

“给我十块银元?”李兆祥眼亮了。

“是的。是的。”约翰牛先生连连点头。

“白给?”

“是的,是的。”

“还教我种烟?”

“是的,是的。”

李兆祥接下烟种和银元的时候,约翰牛默默地在胸口上画了一个“十”字,抬头望着夜幕降临的天空,说:“主啊!”

第二年春上,就是这个从美国来的、穿西服的约翰牛先生,竟然住在了中国贫苦农民李兆祥的家里,他从浸种开始,到育苗,移栽……一直到烟叶长成,又从打叶、烤烟一系列的工序人手,一步一步地手把手地教中国农民李兆祥种烟、烤烟……在炎炎的夏日里,这位美国人也和李兆祥一样在烟地里光着脊梁打叶,不时还“哈喽、哈喽”的……招引许多人来看。

事实证明,黄土地是可以种“洋烟的”……

于是,约翰牛得救了。

李兆祥也得救了。

从此,中国将进入吸“洋烟”的时代……

李兆祥发了。

短短三年的时间,中华民国第一位试种“洋烟”的人,由输光了的赌徒一跃而成为四方有名的阔佬。待他有了些本钱之后,在约翰牛烟师的怂恿下,他又是第一个离开了那片古老的土地,弃农经商,搬到县城里去住了。他成了赫赫有名的烟行老板。每当镶金牙、戴金表的李老板走在县城大街上的时候,他不由地要摸一摸头顶,仿佛要摸一摸这梦一般的好运气。这时候,他又会不由地忆起女人朝他脸上吐唾沫的情景。他总以为是女人的三口恶唾沫救了他。如果不是女人恶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了三口唾沫,他会离开赌桌么?他会幸运地碰上牛烟师么?于是,他轻轻地摸一摸脸,轻轻地,深怕拂去了那“福气”。

看得见的利益,庄稼人是不会放过的。多少人后悔呀!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种那种“洋烟”能发财。当初,“大鼻子小牛”坐着大轱辘车在下乡发烟种的时候,白送都没人要。可是,仅仅才几年的光景,那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烟种竟涨到了十块钱一两!种“洋烟”的人越来越多了,“洋烟”成了人们发家的希望。既然李兆祥这个不成器的“二混混”都能富起来,他们为什么不能呢?种!一时间,在广袤的豫中平原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烟苗……

随着烟行的兴起,县城也繁华起来了。在设有烟行的县城东大街,饭铺、店铺、旅馆、赌馆、妓院一时争相开张,一街两行全成了生意的铺子。每到收烟的季节,各种叫卖声随着那油煎包子“嗞啦啦”的油香在县城的上空飘**,从早到晚,热闹非凡。连上海那些大地方的妓女也跑到这小县城里挣烟钱来了。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抹香粉、搽头油,一个个穿着红绿缎子绣鞋,甩着一色的水袖儿,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拉客,媚眼瞟乱了多少乡下烟客的心!每当窑姐儿们站在门前与烟客嘻嘻哈哈地打情骂俏时,那推烟包的独轮车便“吱扭扭”地歪倒在她们脚前了。也有些见过世面的烟客跟窑姐“揩嘴油”,引了一街两行的行人发笑。

“客,花俩吧?”

“花俩儿?俺还想挣俩哩。”

“挣俩儿?挣俩叫恁姑来!”

“俺叔?俺叔比我还仔细。”

“……”

“洋烟”给县城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一片混乱。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经不住这花花绿绿的**,常有跟人私奔的丑事;种烟的汉子辛苦一年,挣得烟钱来,也有一夜之间在赌馆里输光的,于是护城河里又常有寻短见的尸体漂起来,引了许多人叹气。一些前清的遗老遗少,看世风日下,也曾痛哭流涕地联名给县里上过状子:要求取缔烟行,以正民风。也有人大骂李兆祥是千古罪人……然而,由于有“洋人”撑腰,官司到底没有打赢。

当县城里的名流、士绅跺足擂胸地痛斥烟行败坏了风俗的时候,为了发财,可怜的庄稼人却在发疯的抢购烟种!烟种的价格一涨再涨。约翰牛的梦想实现了:种烟,在老百姓眼里并不亚于种“黄金”……

这一切都是李兆祥带来的。

当初,试种“洋烟”时,有多少人笑他呀!人们在地里围着他看:“看哪,李兆祥种‘黄金’哩!”那嘲笑和蔑视的目光刺得他整整一春一夏都抬不起头来。连已分家多年,早已不再管他的二叔也拄了拐棍出来堵着门骂他:“败家子啊,败家子啊!你真是丢尽了李家的人!……”可到了这会儿,大李庄村人又多少人来求他李兆祥啊!一到收烟的季节,烟行门前车水马龙,卖烟的长队整整塞满了一条东大街。每到这工夫,李老板便端坐在当院的一把罗圈椅上,喝五吆六地招呼人过磅验烟。这时的李兆祥,大敞怀穿一身白绸衫,身上挂着明锃锃的金表链子,身后还有丫环打着凉扇,叫乡邻们眼热得不敢看他。到了晚上,他回“李家巷”吃过晚饭,就又坐上包车出门了。说是去烟行看账,实是赌牌、玩女人去了。

这年夏天,英美烟草公司的副总经理约翰牛突然骑着“电驴子”来到了县城的分行。这位“洋人”再也不是当年可怜巴巴的坐着大轱辘牛车下乡发烟种的样子了。他西装革履,趾高气扬。踏进烟行的时候,目光傲慢地扫视着他属下的中国人,脚下的皮鞋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兆祥一听是约翰牛先生到了,急忙躬身迎出来,连连赔笑说:“总经理到了。失迎,失迎。”

约翰牛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连哼都没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账房,李兆祥赶忙跟进来,立时吩咐人看座,上茶。约翰牛抬眼在屋里扫视了片刻,生硬地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李兆祥连连点头,手一摆:“出去,出去。”

账房里的人全都知趣地躲出去了。这时,约翰牛拍拍李兆祥的肩膀,用流利的中国话说:“李,你干的不错。愿意和我长期合作吗?”

李兆祥受宠若惊,感恩地说:“没有总经理,就没有我李兆祥!当初……”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