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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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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一直对你有种兄弟之情。去把我的司祭找来,我会给他些指示,让他打理你更换身体的事宜。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当然,梵天大人。”萨姆一边点头,一边晃晃烟斗。接着他推开那排架子,到外头的大厅去找刚才的司祭。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这次他没有再将它们宣之于口。

这一天,王子的随从们有的走亲访友,有的在城中打探消息,收集流言蜚语。入夜,王子召集了一次会议,从他们口中得知,摩诃砂全城只有十个业报大师,都住在东南方一片高地上的宫殿中。申请更换身体的人必须去神庙的诊所——或者说读心室,而业报大师也会在约定的时间前往。在他们宫殿的庭院中有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那就是业报大厅,接受过审判的人紧接着就要前往那里,将自己传送到新的身体内。史芮克和另外两个谋士趁尚能视物,赶去绘制宫殿的防御图。王子的两位侍臣则被派去邀请依拉贝克的国王前来参加晚宴与狂欢。这位国王是王子的一位远邻,曾与王子发生过三次血腥的边境冲突,偶尔两人也会一道狩猎老虎。国王同业报大师们约好了时间更换身体,于是带着几个亲戚来到摩诃砂。还有一人被派去铁匠之街,告诉工匠们要在第二天天亮前把王子的订货翻一倍。为了确保对方合作,他带上了额外的酬劳。

国王身材高大,只是背驼得厉害。他一身栗色的袍子,黑色的头巾低低地垂下,几乎搭在一双毛虫似的乳白色眉毛上。他长着乱糟糟的花白胡子,每逢开怀大笑便露出一口深色的牙齿,仿佛参差不齐的断树桩;两颗充血的眼球总像是要冲破包围,跳出眼眶,他的下眼睑努力抵挡这番攻势,被折磨得又痛又累,红红地突了出来。他们讨论着一年中最有利于作战的季节,国王喉咙里卡着痰,拍桌大笑,不断叫嚷着:“大象现在太贵啦,而且在泥巴里一点用处也他妈没有!”一共六次。他们一致认定,干这行当的,只有新手才会蠢到在雨季侮辱邻国的大使,这样的人从此就会被冠以“嫩王”的称号。

夜渐渐深了,王子的医师暂时告退,去监督甜品的准备情况。他在端给国王的糕点里加进了麻药。甜品过后,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国王越来越想要合上双眼,头垂到胸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他一边打着鼾,一边喃喃地称赞“晚会不错”,最后,终于在嘟囔“大象他妈的一点用处也没有”时睡死过去,谁也没法叫醒他。他的亲属并不觉得有必要护送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为医师往他们的酒里放了点水合氯醛,他们自己也正趴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呢。王子的首席侍从让哈卡拿为六人安排好房间,国王则被抬到悉达多的套间里。医师很快来帮他松开衣服,并用一种轻柔而深具说服力的声音对他讲话。

“明天下午,”他说,“你就是悉达多王子,这些都是你的侍从,他们会护送你到业报大厅,梵天许诺你不需要事先接受审判就能得到一具新的身体。在整个传输过程中,你一直都是悉达多,过后,你要同侍从一起回到这里,接受我的检查。听明白了吗?”

“是的。”国王低声道。

“那么重复一遍我的话。”

“明天下午,”国王道,“我就是悉达多,我会带着这些侍从……”

天光于清晨绽放,到它照耀大地之时,一切都已安排停当。王子的一半手下出了城,朝北方前进。等摩诃砂消失在视线之外后,他们转向东南方,穿行在小山之中,只在该换战铠时才停下来。

六个人被派往铁匠之街,他们带回几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里头的东西分装在三打侍从的袋子里,这些人用过早餐,随后就进城去了。

王子征求自己的医师那罗达的意见:“如果我误解了天庭的慈悲,那可就真的完了。”

时间从早晨来到一天的中心,诸神之桥一如既往地在众人头顶放射出金色光芒。

客人们醒了,个个深受宿醉之苦。国王接受了催眠暗示,由悉达多的六个侍卫护送前往业报之宫。他的亲属则被告知他还在王子房中熟睡。

“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危险来自国王本人,”医师道,“他会不会被认出来呢?对我们有利的因素在于,他只是来自遥远国度的一个不起眼的统治者;在城里只待了很短的日子,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同自己的亲属在一起;再有,他还没有接受审判。而大师们应该也并不清楚你的样貌——”

“除非梵天或者他的司祭已经向他们形容过,”王子道,“谁知道呢,我跟梵天的通讯很可能被录下来并传给了他们,做辨别之用。”

“可是,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那罗达问道,“从中获益的人是你,他们怎么会想到你竟会偷天换日,因而提前采取预防措施呢?不,我看我们能蒙混过关。国王当然不可能骗过探针,但有了你的侍从做护卫,要通过表面的审察是没有问题的。依我看,他可能遇到的最大阻碍不过是些简单的测谎,既然现在他的确相信自己就是悉达多,测谎也就不在话下了。”

于是他们继续等待,早先出门的三打人回到旅舍,袋子已经空了。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接着一个个都骑上马,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晃**,似乎想找地方放纵放纵。但实际上,所有人最后都渐渐向东南方靠近。

“再见了,好哈卡拿,”王子剩下的侍从正打点行装,跨上战马,“我会一如既往地对所有遇到的人赞美你的旅舍。这次来访竟如此仓促,实在令人遗憾;然而等我从业报大厅出来,就得赶回去扑灭几个省里出现的反叛。你很清楚,一旦统治者转过身去,这种事情立刻就层出不穷。所以,尽管我很希望能在你的屋顶下多待上一个星期,恐怕这乐趣不得不留待下次了。如果有人来打探我的消息,告诉他们到哈地斯去找我。”

“哈地斯吗,大人?”

“那是我的王国里最南边的省份,气候异常炎热。记住我的原话,特别是如果将来梵天的司祭想要知道我的去向,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我会的,大人。”

“还有,好好照顾那个叫得勒的男孩。下次再来时,我希望还能听到他的演奏。”

哈卡拿深深地鞠了一躬,照例准备开始演讲。王子抓住这机会把最后一袋钱币抛给了他,又再次称赞了尤拉斯的葡萄酒,随后飞身上马,大声对侍从下达命令,如此一来就把店主人的话全都堵在了口里。

一行人骑出大门,离开了旅舍,只有医师和三个战士留了下来,这些人由于水土不服,身体受了些影响,因此必须多搅扰哈卡拿一天,然后再出发追赶大部队。

走了一半路程之后,王子和随行的八名侍卫勒住马,似乎想要稍事休息;树林里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最后全都来到与他们平行的位置。

他们不久便发现前方有动静。王子远远地看见七个人正骑马迎面而来,猜出这是自己的六个骑兵和国王。等对方进入声音可及的距离之内时,他们也拍马向前,与来人汇合。

“你们是谁?”骑在白马上的人身材高大,眼光锐利,“你们是谁,竟敢挡住缚魔者悉达多王子的去路?”

王子打量着他——发达的肌肉、晒得黝黑的皮肤、二十多岁、猎鹰一般的容貌、剽悍的体格——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怀疑毫无根据,他的疑心和猜忌使他背叛了自己。白马上的人身体柔韧,看来梵天信守诺言,为他准备了一具相当不错的强健身躯,然而这身体现在却属于老国王了。

“悉达多殿下,”骑在依拉贝克之王身旁的一个侍从开口道,“他们似乎很公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悉达多!”国王怒吼道,“这人是谁,你怎敢用自己主人的名字称呼他?我才是悉达多,缚魔——”说到这儿,他的头往后一甩,剩下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国王抽搐起来。他全身僵硬,再也坐不稳,侧身摔下马鞍。悉达多向他奔去,发现对方嘴里吐出点点白沫,两个眼珠直往上翻。

“癫痫!”王子喊道,“他们想给我一具大脑受损的身体。”

其他人围拢过来,帮王子照料国王。这阵发作终于过去,国王又恢复了神志。

他问:“怎、怎么了?”

“是背叛,”悉达多道,“背叛,哦,依拉贝克的国王!我的一个手下将带你去见我的私人医师,他会为你检查。等你恢复之后,我建议你向梵天的读心室提出抗议。我的医师会在哈卡拿的旅舍为你治疗,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状况。这大概是可以补救的。如若不然,想想上次围困迦毗罗的事,我们算是扯平了。午安,国王兄弟。”王子朝对方鞠上一躬,他的手下帮国王骑上了悉达多向哈卡拿借来的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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