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索伦河谷的枪声(第1页)
啊,索伦河谷的枪声
一
一登上山岗,豪迈的大野秋风便迎上来,用长长的手指梳他汗湿的头发,掀弄他溻透的军衣,抚摩他发烫的脸颊和胸膛,他身上的背包被风用另一只手托起,后来整个身体都象被风用双臂热情地抱起来了。这么亲切,是老排长派来的吧?冼文弓恍若飘飘欲仙了。他迎风向三连方向眺去。
漫山遍野象燃着了五颜六色的火:独立的山杏树象支支鲜红的炬火,一丛一簇的柞树象片片殷红的野火,金黄耀眼的白桦和青苍翠绿的松树混杂着象裹着浓烟的烈火……火焰在风的挑拨下,又象千军万马在厮杀。
山下一片大谷。清亮亮的索伦河流经谷底,钻进远山。河畔烧过的草地,黑乎乎的,象国画先生泼洒了成吨成吨的墨汁。呵,河边的索伦寨。呵,寨旁的三连——红的是营房,灰的是炮库,绿光闪闪的是火箭炮。成吉思汗边墙呢?草遮树掩,搜寻了好几遍才隐约捕捉到卧蟒似的墙迹。他激动了,想吟一首古边塞诗。诗情涌动了一阵,挤出喉咙的却是一首流行的现代词: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二
“枪毙!甩!抠啦!”
“罚酒,干!不干,洗十套军装!”
一阵哄吵声象是被另一股恶意的风故意送来的,把他的诗情扫断了。他的心又被拽到现实中来。吵声来自左前方山脚,肯定是三连的“集群导弹”趁星期天蹽到山上饮酒取乐无疑。这时候打扰了他们,双方都会尴尬也肯定无疑。正犹豫,一阵箫声又从正前方山脚飘上来,曲子是《苏武牧羊》,变成词就是:“苏武……穷愁十九年……牧羊北海边。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坐空帷……”箫声太哀婉,宛如柔曼的化学灭火雾,和那雨似的哄吵声一混合,冼文弓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他判断,这是个性格内向、心事很重的兵在吹,这种兵一般怨而不怒,反抗也只是消极的,比那些外向型性格、情感爆发速度快的“集群导弹”好对付,于是朝箫声走去了。
吹箫的是个老兵,头发该理而没理,胡子该刮也没刮,目光滞郁,面无表情,披大衣坐在一块石头上。脚前一个贴有“高粱白酒”商标的瓶子,瓶下一张报纸,上面摊摆着一副扑克,是按算卦的方法摆的。旁边一堆残火,一截湿柳枝穿条小鱼插在火中,已经烤熟。最奇怪的是,一只狍子在他跟前站着,象是被箫声吸引来的。
冼文弓在老兵眼前站了半分钟了,老兵只抬眼瞅了瞅,仍眼盯扑克吹箫,倒是狍子礼貌地来舔他的衣角。这狍子,黄褐色油亮的腰身上带有浅浅淡淡隐隐约约的白斑纹,象初冬的山坡上第一次飘落的零星小雪。短短的兔子似的尾巴。鹿一样的长脖子,鹿一样的小脑袋,鹿一样的两只角,鹿一样的四条腿。它象鹿那样落落大方地用聪明、热情而带有疑问的眼睛望着冼文弓。
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真狍子真鹿的洗文弓暗想,难道是只鹿?他问:“上三连怎么走?”这是明知故问。
“往前走。”长发老兵毫无表情地答完又吹。
“是三连的吗?”冼文弓放下背包、网兜。
长发老兵只点点头,继续吹。
“卦算的不好哇!”冼文弓看看卦牌,往背包上一坐。“是三连放鹿的?”
老兵微微摇头。
“那么你是病号?”为了博得好感,冼文弓递上一支烟。
“我还不知你是哪个单位的,同志。”老兵以问为答。
“我是三连新任指导员。”冼文弓要给老兵点烟。老兵一点欢迎的表示也没有,竖起手掌挡住:“不会。”拿过酒瓶喝了一点,擦擦嘴:“想来一口吗?”
“不,我不会!”
“那我就自己来了。”老兵探身抓过火中的小鱼嚼着。
冼文弓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问:“连里什么时候养的鹿?”
“是春天养的。如果指导员指狍为鹿的话,也可以,它是鹿的一种。”
“唔,狍子养成家畜,奇迹。你养的?”
“闲极无聊而已。”老兵又拿起箫。
根据对方简短的对话和不把干部放在眼里的漠然神态,冼文弓判断:这老兵经历过重大挫折,并且跟干部有直接关系,气质类型属于粘液质,情感爆发慢,有事好憋在心里,短时间很难从他嘴里知道什么。“指狍为鹿”、“闲极无聊而已”,说明他好像还爱读古诗文。冼文弓忽然想到一首古边塞诗,联系眼前情景改头换面说:“你这是‘高粱白酒玻璃杯,欲饮洞箫马上吹’哟!”
“醉坐边疆君莫笑。”老兵不以为然地和了一句。
冼文弓一惊:“下半句是‘古来征战几人回’吗?”
老兵不置可否,站起来,穿衣、熄火,敛好扑克,履行公事似地说:“我在连里没具体工作,喂猪打杂的。老兵嘴馋,赶星期天出来抓几条鱼改善改善。”他到河边拎回一串小鱼,“我往回走了,愿意同路的话,我的狍子可以帮你驮驮行李。”见冼文弓点头,便把行李网兜搭在狍背上。
冼文弓发现长发老兵坐的是块石碑,上刻隶书“英灵”二字。“这碑会不会和成吉思汗边墙有联系?”冼文弓又以此为媒介和老兵搭话。
“日本教科书把‘侵略’改成‘进入’了,这是他们‘进入’的纪念品——关东军少将的战马死了,少将亲笔题字立碑。”老兵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但说不清是喜是怒,也说不清是冲冼文弓把日本马碑安到成吉思汗边墙上的讹误而来的,还是冲日本关东军少将去的。末了又不无讽刺地补充:“又是搞教育的好材料了。”
冼文弓总算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点确切的表情——嘲讽。“这嘲讽显然是对我。他跟我既不认不识,又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嘲讽呢?凭感觉,这嘲讽针对的是‘指导员’或‘干部’因为我的情况他只知道这两点。”
长发老兵牵起狍子走了,冼文弓琢磨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