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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不知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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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不知道

咔的一声,彩色电视机打开了。夜幕随着电视图象一块儿跳出来,全城也灯火辉煌了。

许是刚看完故乡的一封来信,心上还萦绕着乡情的缘故吧,坐在家里看电视的张鹏升司令员忽然想到了故乡的夜晚。故乡的夜晚,是在大红灯一样的太阳从村后山顶滚下去的时候到来的。但那确实是黑夜,不象眼前这样舒适明亮,色彩斑斓——茅屋的纸窗透出微弱昏黄的茶油灯光,端着碗喝粥的乡下人的身影印在窗纸上,象演“驴皮影”一样晃动着。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日本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张司令员脑子里想着家乡的茅屋……打日本那时候,他还没住过正经的茅屋,是从小草棚子里走出去参加军队的。大江南北辗转几十年,住处迁来移去,现在,他住上了日本式的小楼。光从住房这一点说,今昔变化已是天上地下啦!可他住得并不舒服,此刻,整个脑袋瓜子就正被房子的事闹得生疼:刚看完的那封信是一个乡亲寄来的,说老屋实在不能住了,要盖两间新屋,求他帮助些钱。这个乡亲在信里口口声声称呼他“棚生”大哥,唤起了他多少对往事、对家乡、对少年时代朋友的回忆呀!小时候家穷,没有房子,他是在牛棚里出生的,爹妈就给他取名叫“棚生”了。后来离家参军,不久又当了干部,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名字变成了“鹏升”。在牛棚里出生的张鹏升司令员是不忘旧友、很重乡情的人,儿时曾一起光腚玩耍的“老表”要盖几间草屋,怎能不援助呢!他决定明天一上班就给邮去二百元钱,再写一封信,问候一下家乡的情况。家乡茅草屋的问题就这样办了,可是眼前机关干部的住房问题呢?他难住了。前不久,机关转业一批干部,家搬走了,倒出一批房子。这批房子应该分配给刚从部队调到机关来的干部。但还没等研究怎么个分法,一些领导同志就你答应一间,他答应一间,许出去一半儿了。真这样的话,新调上来的干部就要有一半人因没房子搬不来家,夫妻两地生活影响工作。今天下午张司令员在办公会上提出,个人答应的一律不算数,统一分给新调来的干部住。他的主张没人坚决反对,但也没人热烈拥护。会上,有的不吱声,有的说怕是行不通,有的虽然表示同意,态度也很淡漠。什么原因呢?谁也没挑开明说。从与会人员脸上的表情看,好像原因是明摆着而无须言明的,还好像与他自身有什么瓜葛。真是岂有此理!

“我一没给自己要,二没答应谁,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呢?”张司令员边看电视边想,“莫非有谁打着我批准了的旗号要了房子?不会。我身边没有亲戚,只有一个女儿,已经结婚了,两口子都在省军区机关,结婚后就让他们按规定要了一间房子,搬出去独立生活了。莫非是女儿又打着我的旗号为她的熟人或朋友要房子了?不可能。”司令员的女儿叫树生——她出生的时候刚解放,家乡闹水灾,为了躲避山洪和野兽,在四棵树中间搭了个吊铺。“树生知道我的脾气,她不敢背着我要房子……”司令员想不出个头绪。

房子,房子,房子,电视机里又出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外国房子。“女儿要是真打着我的旗号给别人要了房子呢?那……?”张司令员刚要喊老伴儿来问问女儿的情况,忽然想起老伴儿没在家。“直接问女儿不就知道了吗?搬出去快半年了,也该抽空去看看啦!后天还要下部队去,最近再找不出闲时间了!”张司令员咔的一声关了电视机,也没声张,抬腿就走,怕一声张麻烦事太多。他本来有个散步的习惯,每天早晨晚上都要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每次半个多小时。这会儿走着去,也就当散步了,没有必要要小车。何况这里离机关家属宿舍也就一里多路,又加天气闷热,坐车也不好受。于是脱了军装,拿把扇子,就这么走着去了。

夜色把一切都遮得模模糊糊,张司令员边走边抻巴几下胳膊,踢几下腿,这也是他的老功课,权当锻炼身体。每次这样锻烁的时候他都要想到,这是怎么搞的呀,给地主做长工那时,二万五千里长征那时,解放战争那时,总是累得一有空就想躺下歇一歇,不管干湿脏净,能放平身子睡一会儿就是很好的享受了。现在可倒好,整天开会、学习,学习、开会,坐得屁股生疼。好歹不开会了,但要到哪儿去走走,哪怕几步远,小车也在屁股后跟着你。唉,连走路都得坐着走!

张司令员为此刻能用自己的腿自由自在地走路,竟快活得暂时忘记了房子。走着,走着,一拐弯,看见路旁小摊上切开的沙瓤西瓜在路灯下红得诱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真可惜——没带钱。这是怎么搞的呀?过去想带钱,没有;现在有了钱,却想不起带了。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衣兜不带钱的习惯呢?

慢步当车,转眼到了家属宿舍区。要不是忙着到女儿家去,他一定会再走下去,索性走个够的。女儿住哪屋哇?他听老伴叨咕过,好像说住的是道北的楼,被道南的挡着,有点憋屈。于是,进了院门他就向道北一栋灰楼走去。这儿栋三层楼正施工的时候他来看过,楼内结构他都知道:每个门洞的每一层都是四户。楼梯口左右两侧各是一户,每户两间。对着楼梯口的那个门里是两户,每户一间住房,一个厨房,走廊和厕所是两家合用。

张司令员先进了第一个门洞。门洞里放着一辆很洋式的自行车。他对这类时髦货不感兴趣,一眼也没多瞅就开始找女儿家的门。两侧的门他看也没看,他知道那是分给人口多的老参谋住的,而女儿刚结婚,该是住中间这个门的。他打量着中间这个门:门上严严实实地包着一层厚铁皮,铁皮上还钉满了铁钉。噢?是个保密室!这儿不会有保密室呀?大概是个仓库吧?管理处怎么搞的,住房这么紧还跑到这里挤了个仓库,什么东西这么金贵,非得往这儿放不可!

他上了二楼。二楼中间的门开着。开着对,两家走一个门嘛,总关着太麻烦。走进公用门,司令员先敲左侧那间的门。为什么先敲左侧,他没考虑。不过他是左撇子,顺手就这样敲了。敲过几下,门开了,出来一个烫发的年轻媳妇,一手拿筷,一手端碗,嘴里嚼着,显然正在吃晚饭。他问:“请问一下,老张家住哪屋哇?”

那媳妇咽下了饭说:“这个中门没有老张家!”

张司令员忽然想起不应该说老张家,该说老王家,女婿姓王,一般都是以男方为户主的,怎么我就光记着女儿呢?他忙说:“说错了,我是找老王家!”

那媳妇又扒了口饭,边嚼边问:“叫王啥呀?”

“叫王立国。”

那媳妇想了想说:“没听说这名。三楼有个姓王的,我们都叫他大王,不知叫王啥!”

张司令员上了三楼,还是走进中间那个门顺手就敲左边那家。敲了一阵没人开门,右边的门却开了。一个梳短辫子的年轻媳妇探出头来,知道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和气地主动答话了:“他家人刚走,看电影去了!”

张司令员见那媳妇要关门,忙问:“这是不是王立国家呀?”

那媳妇认真想了一会儿说:“姓王,好像不叫王立国!”

张司令员对青年人住邻居却互不往来有点不高兴,他一边想着自己小时在家乡那种亲密的邻里关系,一边问:“你住这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啦!”

“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对门儿的名字,这邻居住的!”

媳妇脸忽地红了,接受老年人批评但又腼腆地解释了一下:“女的叫啥知道,男的咋好问哪,见面说话就叫大王!”

张司令员笑了:“青年人还封建哪?女的叫啥呀?”

年轻媳妇红着脸和善地回答了。不是自己女儿的名字。张司令员下了楼,又走到第二个门洞。

这里没有铁皮门的仓库,中间的门也开着,他又顺手敲了左边那家。许是敲的声音大了点,左右两家的门都开了。左边出来的是穿蓝粗布褂子的老太太,右边出来的是头围羊肚子毛巾的老头儿。张司令员知道这都是从关里乡下来给儿女看孩子的,便和他们拉呱了一会才说:“麻烦一下老人家,我要找王参谋!”

穿褂子的老太太指指自己的耳朵:“大兄弟,我耳朵背。”又指着老头儿大声地说:“你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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