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清清(第1页)
流水清清
一
盛夏。热呼呼的微风吹拂着营区周围的绿水、青山和花的草原。营区静悄悄的,只有从机关会议室门前流过的洮儿河,响着淙淙的水声。
会议室里走出一个人来。他高高的身材,既结实又匀称。除了一般干部所有的和蔼、质朴外,还给人一种英武的感觉。这是团政治委员王昌同志。他把挎包左肩右斜地一背,顺着河边小路,匆匆向宿舍走去。
西斜的太阳把金灿灿的光辉洒进河中,在滚动着的河面上,泛起粼粼的金波。王昌习惯地望了望河面,只见那鱼儿在清澈透明的水中穿梭般游来游去。这时,王昌正有点热,便蹲下去,捧起河水洗了把脸,清凉凉的。他刚想擦擦手,忽然,他那明亮而深沉的眼睛里,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把手朝河面一挥,站起身,迈开大步向参谋长何伟家走去。
什么事使他这样急着去找何伟呢?这得从方才结束的常委会说起:王昌一个月前才从军政大学读书班学习回到部队。回来后,了解了一下团里的情况就到二连蹲点去了,昨天刚回来。老政委调走了,团长又不在家,这是他由副政委刚刚提升为政委后第一次主持的常委会。他把二连连长蔡玉认真抓思想政治工作,在全连搞好团结的模范事迹,详细地向常委作了汇报,并谈了自己的学习体会。末了,他建议在全团即将召开的党支部建设工作会议上,介绍蔡玉的经验。建议提出后,他又反复征求大家意见,几名常委都同意,很顺利地通过了。
按说,这会开得不是挺顺利吗?可王昌心里并不满足。他当副政委时就有个习惯,讨论问题时,即便顺顺当当地通过了,会后,他还要到处去交换意见,生怕有人没把意见充分发表出来。方才,散会后,他又挨个问了一遍,大家都说没啥意见。最后,问到副参谋长时,副参谋长想了半支烟工夫,说记得参谋长何伟不久前曾经为什么事批评过蔡玉,可能他对蔡玉有不同看法。王昌听后想:何伟是个直性人,多咱都是口不瞒心,有啥直说。以前他对蔡玉的看法也一直是不错的,是不是我外出学习这段时间又产生了新的看法?是不是因为我刚当政委,他从支持我的工作出发,才没把不同意见说出来?老何要是这样想可就不对了。
这会儿,他急着去找何伟就是为这事。
何伟回家后,正在考虑拟定司令部向蔡玉学习的计划。但是,本子摆在桌上,心里想着蔡玉的几件事,手里捏着笔,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来。偏偏他的两个孩子又因为如何解答老师布置的一道什么题争辩起来。他生气地把钢笔朝两个孩子一挥:“哥俩也没个消停时候!”由于用力过猛,一串蓝墨水点随着话音飞到两个孩子的脸上,还有一滴正好落在刚推开门、还没进屋的王昌身上。王昌一声大笑走进屋来,何伟望着王昌身上那滴墨水,也大笑着站起来说:“这两个小子不听指挥你看,遇事总要争个一二三。”说着把脸转向两个孩子:“快走开!”两个孩子噘着嘴出去了。王昌这才对何伟说:“老何,你要是遇事愿和我争个里表,我可高兴。比如说今天会上讨论的问题!”
王昌的话音还没落,何伟便笑道:“老王,我没啥,你大胆干吧,我保证比从前配合得更好!”王昌知道何伟的脾气,如果他不打算说出来的事情,你就是苦口婆心也掏不出来,但只要他一生气,就会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因此,王昌故意地说:“老何,我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哪个问题没人和我争论争论我能放心呢?你真的没啥啦?”
何伟眉头一皱,半晌才略带批评的口吻吱了声:“我说老王,在读书学习上,你办公室的灯熄得最晚,亮得最早;在参加劳动上,上工大伙儿顺着你的脚印去,下工你踩着大伙儿的脚印回。哪样我都心服口服,就是这没事找事的毛病,我可有点反感了。”说话时笑容已没了。
何伟对王昌说话从不讲方式,所以这时照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王昌温和地一笑:“老何,我这毛病已不是一天半天养成的啦,要改,也得有个过程嘛!听说你对蔡玉有‘看法’,是吗?”
何伟确实在不久前对蔡玉产生了不好的看法,并且也个别批评过。他不禁暗暗佩服王昌:回部队才这么几天就把各种情况掌握得详详细细,连我对蔡玉有看法他也知道了!
他望着桌上翻开的本子,仍不高兴地说:“听说了,就是有呗!”王昌打趣道:“哈,真不愧是射手出身,一端枪就憋气。”一句话把何伟的气捅泄了一半,他语气稍缓和地说:“看法,哪能那么一致?我的看法作为个人意见保留啦!”
“应该亮出来让大伙儿轰一轰再决定保不保留嘛!几个月不在一起,怎么学会了拐弯抹角呢?”
何伟在会上没把不同意见说出来,是从工作出发考虑的,他觉得王昌误解了自己的心意,消了的气又鼓起来,“好,咱不拐弯抹角,那就抖落抖落!”停了停,接着说,“以前,蔡玉各方面,尤其是团结方面做得是不错,但思想基础不牢,你外出学习这段时间就暴露出不少毛病,现在要在全团党支部建设工作会议上介绍他的经验,我觉得还有点不到火候!”
王昌有些吃惊,他仍幽默地说:“老何,你一憋气就搂火的脾气可真灵,索性把膛里的子弹全打出来吧!”
“火都搂了,子弹还能呆在膛里?”于是,何伟略一思索,严肃地讲了不久前,在野营训练中发生的三件事:一件,全团搞夜间长途奔袭,蔡玉为了争第一,暗中让新战士轻了装。另一件,奔袭后的第二天,部队路过蔡玉家乡蔡庄,蔡庄党支部请二连党支部介绍如何加强领导班子建设的经验。本来应该由支部书记李指导员作介绍,并且李指导员已准备好了介绍材料。可蔡玉为了在乡亲们面前炫耀自己,却硬争着去作了介绍,还把李指导员准备的材料改了一大半。再一件,二连住在蔡庄时,二班新战士沈宝成把老乡的小孩打了。三连新战士段英生看到后告诉了蔡玉,蔡玉对这样严重影响军民关系的问题既没作严肃处理,也没对全连进行教育。何伟讲完这三件事,还特意告诉王昌说:“当时,李参谋和二连一起行军,这情况是他反映的。二连是个先进连队,临拉练前我曾再三向蔡玉交代,要谦虚谨慎,搞好内外团结,结果还闹了这么一手。”
一个月前,王昌还在军政大学学习,这情况他当然不知道。听何伟一说,也觉得是个大问题,但又奇怪,自己回来一个月了,在二连蹲点怎么没听人反映过呢?他一边暗暗责怪自己工作不过细,一边琢磨:“蔡玉入伍七年了,表现一直很好。从入党到提干部,都是经过支部和党委多次考验的,他的思想基础我是了解的,为什么突然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呢?”王昌进一步问道:“老何,都做过详细调查吗?”
“李参谋向我反映后,我分别问过几个同志。二连新战士张虎生说,奔袭中他们是轻了装。三连段英生也说他看见沈宝成打了小孩。蔡玉争着介绍经验的事,详细情况还没来得及问,我就让师里叫去参加教导队集训去了。我回来一共还没几天哩!”
“向蔡玉本人做过详细调查没有?”
“拉练途中我就找他进行了批评,他表示以后一定注意,没讲事情的详细经过,也没做深刻的检查!”
王昌觉得何伟对问题了解得不够细致,又问:“老何,为什么不把问题在会上抖落出来呢?”
“我考虑,你刚当政委,又是讨论你亲自抓的典型和提出的建议,作为老战友,我应该积极支持你的工作,维护你的威信。蔡玉本质是好的,他的那些问题,以后逐步解决也行!”
何伟果然是这样想的!王昌正准备同他谈下去,通信员跑来报告,师党委召开电话会议,叫他马上去听。他忙说:“老何,这几天你累得够呛,先好好休息一下,抽空儿咱们再唠。”然后,急忙向会议室走去。
二
第二天是星期日,王昌早早就起床了。出门一看,天阴得厉害。洮儿河变得浑浊而又湍急,这是上游连日降雨的缘故。
王昌照例先是每天半小时的长跑。长跑回来,他用河水洗了洗头,又望着河面思考起问题来:昨天的电话会议,传达了上级关于要进一步抓好典型的指示。团党委决定宣传蔡玉的事迹,正好符合电话会议精神。但,如果参谋长说的问题属实的话,团党委的决定就不免又为时过早。他觉得应该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于是他就去找李参谋了解情况。李参谋刚从九连调到机关就赶上拉练,第一次到二连去,对二连和蔡玉都不熟悉,当时听到这些情况都向参谋长反映了,再详细的情况,他也不很清楚。王昌又往二连打电话,想找蔡玉本人了解一下。偏巧,蔡玉外出勘察战术演练场地去了,指导员还在省军区教导队学习,现在还没回来。王昌也往三连打了电话,段英生仍然肯定地说看见沈宝成打了小孩。这三件事,王昌又问了二连几个人,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有的说不了解情况。说有的、说没有的根据也都不很充分。他便把电话一撂,连夜召集常委传达了上级电话会议精神。根据会议精神决定把二连做为典型单位来抓,同时又复议了白天的决定:等把蔡玉的问题了解清楚后,再重新作决定。大家又建议,抓典型就要舍得下功夫、花本钱,所以又决定由王昌亲自带工作组到二连蹲点。王昌考虑,何伟是二连的老连长,蔡玉的问题又是他和李参谋反映的,就建议他俩也参加了工作组。
不一会儿,何伟也来到河边。因为他知道,王昌除了对工作,对同志有火一般的热情外,还和这洮儿河有着深厚的感情:每天早晨,他要在河边洗脸、读书;晚上,他要在河边洗脚、谈心;就是中午,也喜欢在河边擦擦身子。所以,这时何伟径直到河边来找王昌。
王昌正望着河水沉思,忽见水中出现了何伟的身影,忙站起来:“老何,看你的神色,肯定是找我有事!”
何伟嗯了一声:“看样子上游下着大雨,我打算今天就到二连去,搞搞雨中游泳训练。”
王昌正想找机会和何伟谈谈呢,他高兴地望了望象要下雨的阴云,一拧毛巾:“那咱俩就当先遣队,让李参谋他们过过星期天,明天再走。”说到这,又询问似地望了何伟一眼,何伟象是明白了王昌要说的话,两人异口同声发问道:“还是派‘十一号汽车’?”话一出口,两人都笑了。
吃了早饭,两人背上打得规规整整、结结实实的背包出发了。他俩一高一矮,并肩走着。何伟,中等身材,结实粗壮,一脸青虚虚的胡茬,宽厚的嘴唇,倔强的眼睛。这四十多岁的一文一武,走得蛮利索,多象当年他们并肩前进的脚步啊!何伟和王昌是多年的老战友了,他俩曾在一个班里呆过,何伟当班长,王昌是副班长。后来何伟当了排长,王昌接替他当班长。不久,何伟提升为副连长,王昌又接替了他的排长职务。再以后,王昌当了指导员,以后又从营里到团里。他俩共同战斗过的连队,就是现在蔡玉当连长的二连。两人多年来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团结得就象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