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第3页）

“你们恐惧我的愤怒，我的指责。”

“你们恐惧着令我失望了的你们自己。”

像是进入了状态，莱蟋的声音中逐渐附上了什么极具煽动力的东西，如同寄生植物一般，无声息地攀上教徒们的脊背与脖颈。

“但是，我要说，这正是令我感到满意的东西。”

教徒们忐忑不安的视线落上少年微扬的下巴。哪怕仍然不敢直视主教的面容，哪怕即便抬起视线，看到的也只会是蒙眼的绷带，却有一种没由来的坚信充盈了他们的内心。

“正是你们的恐惧证明了你们的虔诚。你们以血肉之躯，同外来的仇敌对抗，即便恐惧，也未曾软弱地抛下同胞们的家园。这是你等的荣光。“

是的，主教大人一定是深深爱着我们，在意着我们的吧？如果能有幸同主教对视，他的眼中，一定满是对我们的包容与慈爱，而我们也势必将用我们的血肉与灵魂，报答这份世间最纯粹的感情。

他们的主教，无上光辉的慈父，此刻正用这样一副少年的躯壳，向他们传达着恩典。

“所以，我将要奖赏你们。我将点一人成圣，他的灵魂将升入天国，永享极乐，他的血肉将化作新的圣物，永伴你等身侧。”

安宁的躁动在教徒间蔓延。他们的主教，他们的主，是多么伟大而宽厚的存在啊！这样的存在怎么不值得他们为之奉献全部？而此刻，此等殊荣正等候着唯一的幸运儿得享所有！

即便主教所规定的礼节与章法禁止他们在此刻出声，众人仍然难以自禁地表露出渴求的眼神。

莱蟋的视线挨个点过他忠诚的教众，最终，停在了一个瘦小的男人身上。

“过来吧。”他说。

艳羡的，嫉妒的，乃至近乎仇视的……所有人的眼神聚光灯一般投射而去，将那貌不惊人的男人变成了注意力的焦点。

他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跌跌撞撞地，近乎是用爬的离开队列，来到教众们围成的圆圈中心，面对他无上的主教。

“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男人语无伦次，眼底迸发出与枯瘦外貌不符的狂热与亢奋。

莱蟋没有应答，只是递出一把精致的小刀。仪式匕首握在手中，冰冷而沉重，但此刻的男人眼中只看得见它华美的花纹，繁杂得近乎晕眩，死死刻进持有者的眼底。

“感谢您，感谢主……”

他呢喃着，高举起闪着寒光的刀尖。

刀刃刺穿心脏，那后仰的身躯仿佛一节复生的枯枝，飞快地染上他生前都不曾拥有的鲜艳色彩。

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色次第盛开，在痛苦中暴凸的双眼被山茶花温柔掩盖。骨骼化作枝条，抽节向上，刺破死去的皮囊。教徒们齐声吟唱着圣歌，人的形状被篡改，扭曲，蓬发的姿态热烈到奇绝。

不，那不是扭曲，那分明是神迹！

前排的教徒甚至不敢眨动双眼，瞳孔颤动着，不愿错过一分一毫的画面。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终点，终有一天，他们也会如此绽放，如此华美，这就是他们被赋予的神圣使命，他们会因信奉着这一切而永垂不朽，永垂不朽！

渐渐地，仪式步入尾声。花叶沉寂了，一大团一大团地繁茂到枝条都下垂，红得像火，艳得像血。教徒们纷纷俯身，跪拜新诞生的圣物。

莱蟋走上前，拔去了叶间的匕首。

直到此时，他才露出了第一个微末的，满是嘲讽的笑容。

“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淹没在教徒吟唱的圣歌里，没被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