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年夜的饺子煮烂了(第1页)
第四章大年夜的饺子煮烂了
袁奶奶生女儿的时候,月子里落下了哮喘的毛病。女儿是袁爷爷当爹又当妈带大的,他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元旦之前,袁家的女儿出嫁,母亲破天荒没有上班,她特意从舅妈家的缝纫机油壶里挤出两滴油在手心里,双手叠在一起搓了几下把油抹在头发上。母亲的头发立刻打绺,她用木梳梳了一会儿,打绺的头发就散落了。看着母亲油光可鉴的头发毕杏波想,要是有一只蟑螂爬上去,肯定得摔个四仰八叉。母亲的脸上挂着笑走了。父亲死后,毕杏波第一次看到母亲的脸上喜兴的神色。毕杏波心想,如果结婚能让母亲高兴,她愿意把自己嫁出去。与母亲比起来,舅妈的脸上悻悻的。早晨,毕杏波出去倒煤灰,无意中听见舅舅和舅妈高一声低一声的谈话——舅舅说:“你一个人去看看得了,有啥可铺张的,不就是一个绝户吗?”“那,你看你妹妹这个张罗,我看有点儿嘚瑟!”舅妈说。“她,她可能是看老袁家夏天时帮过她呗。”舅舅支支吾吾的声音。“那咱们……”舅妈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后来舅舅和舅妈的嘁嚓声毕杏波没听见,她也不想再听了,反正回去跟母亲学啥,她也不相信还得骂她。毕杏波本打算回去问问母亲啥叫“绝户”,米庆华叫她快点过去看她最近攒的糖纸,毕杏波扔下撮子就往米庆华家跑。
中午,母亲没有回家吃饭。毕杏波带着弟弟妹妹吃的捞小米饭,她最不爱吃小米饭,吃下去说不好啥地方不舒服,她曾经告诉过母亲说自己一吃小米饭,肚子里针扎般的难受。母亲瞪她一眼说:“那吃啥?”毕杏波再也不敢说了。是啊!吃啥?要是这月粮能接上下月粮,母亲就不愁了。
再吃小米饭时毕杏波就喝米汤。
晚上,母亲很晚才回来,先从裤兜里掏出几把瓜子放到炕上,又从上衣兜里抓出一把糖,弟弟妹妹高兴地把糖和瓜子围住。母亲拿回的糖只有两块是带纸的,这令毕杏波很扫兴。她本来希望母亲能多拿回些带纸的糖,好与米庆华比试一下,这下完了——
米庆华攒的糖纸指定超过我。毕杏波懊恼地想。
毕杏波没事儿时就背着毕杏珍或毕洪江到袁奶奶家玩儿,袁奶奶家暖和不说,她觉着袁奶奶的家才像家。每次去,袁奶奶都会把毕洪江接过去放到炕头上。像对毕杏珍一样,一看到孩子来,袁奶奶就把手伸到柜子里去给毕洪江掏出一块光头饼,或者一块炉果什么的,毕洪江抓在手里就啃。“吃吧,苦命的孩子!”袁爷爷和颜悦色。袁奶奶家的柜子可能是个百宝箱,里面的干粮永远也不少,吃一块长一块。“袁涛多好,他家的柜子里老有好吃的,哪怕闻闻也行。”毕杏波从心里羡慕袁涛。“这小子和丫头就是不一样,这个就知道干活,咱家那个疯得抓不着影。”袁奶奶看着毕杏波唠叨。袁奶奶家那对祖传的掸瓶,骄傲地站在柜盖上。细腻的瓷像雪一样地闪着白光,与袁奶奶家灰突突的墙形成鲜明的对比。掸瓶肚子上盛开着牡丹和芍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婀娜着脚步,掐着手指正要抓一只落在牡丹花上的蝴蝶,后面还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几朵芍药,小姐和丫鬟的头上还盘旋着几只飞鸟……毕杏波每次到袁奶奶家都要痴呆呆地看上一会儿那对掸瓶,她总想伸去摸摸它们,可她知道那对掸瓶是袁奶奶和袁爷爷的宝贝,是他们的儿女。“那么小的一个瓶肚子竟能装着一个春天。”毕杏波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想。毕杏波最爱看袁奶奶家煮的苞米馇子,通红,饭里的芸豆恰到好处地开一个小口,像一张红脸,笑了一下又露出一口白色的牙。毕杏波一直想,袁奶奶煮的饭咋是红色的呢?而自己煮的饭总是白了巴唧。袁奶奶煮的饭像袁爷爷的脸,而自己煮的饭就像袁奶奶的脸。实在想不明白了毕杏波就问:“袁奶奶,你煮的苞米馇子咋是红色的呢?”“你得放点儿碱!”袁奶奶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毕杏波。
毕杏波再煮饭时果真放了碱,她怕饭不红,一连放了好几次。整个一下午毕杏波的情绪亢奋,她还把北墙上的霜往下铲了铲。母亲快下班的时候,毕杏波又炒了一盘土豆片,一听见母亲开院门的声音,毕杏波赶紧让毕洪亮把炕桌放上,她把炕头用毕洪江棉被盖着的饭盆打开,把一碟咸葱叶儿和土豆片也端上了桌。母亲裹着一身寒气进了门。弟弟妹妹坐在桌前等着母亲,母亲的眼神儿有些不解,但她还是很快地洗好了手坐到了桌前。毕杏波先给母亲盛了满满一大碗,弟弟妹妹都瞪着眼睛等母亲吃第一口。“吃吧!”母亲先扒一口。
“噢!”母亲差点没把饭吐出来。“咋这个味儿?”母亲疑惑地看着大女儿。毕杏波也吃一口,又苦又涩。“我,我——袁奶奶说放碱!”毕杏波吞吞吐吐地告诉母亲。“不光是放碱,是人家饭里有芸豆!”自从父亲死后,母亲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吃吧!”母亲大口地吃起来。那顿饭,毕杏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刷碗时,她躲在锅台那儿抽嗒了半天。毕杏波觉着自己很爱多事儿,不是跟李国、李佳他们打架就是顶撞舅妈,还惹得舅舅把锅杵坏了,每次煮大馇子时水滴到火上滋啦滋啦地响,弄得火苗还劈啪地蹦出绿光,像鬼火。五个孩子当中,母亲跟自己最操心。其实每次母亲打了她后,都躲在一边偷偷地抹眼泪,毕杏波看见母亲哭就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惹母亲生气了。可是一看到李国、李佳的德行,毕杏波就按捺不住火气。
再到袁爷爷家,毕杏波没有提这件事儿。袁爷爷吃饭像抢,他还有一个怪毛病,吃饺子要一碗凉水,把饺子泡凉了再吃,吃粘豆包,袁爷爷一口一个。而袁奶奶吃饭像咽药,一顿饭不知要歇几气儿才能吃完。毕杏波看着袁奶奶的膀肿的脸想——要是袁奶奶死了,谁给袁爷爷做伴呢?谁还给袁爷爷和袁涛煮苞米馇子吃?一想到死,毕杏波的全身毛骨悚然,她悲戚地想到父亲,父亲死了,母亲整天愁眉苦脸,一个好端端的家没有一点生气。毕杏波背起毕洪江跑回了家。
刚进腊月,家家户户都张罗着做新衣、蒸干粮、买鞭炮、贴春联,一些富裕家庭等不及过年,还提前放起了鞭炮。于是,街上就有了零星的爆竹声,年味儿浓了。
母亲发工资,她给毕杏波拿钱,让她到粮店把春节供应的米、面、油都买回来,还特意嘱咐毕杏波把供应的瓜子和花生也买回来。毕杏波和毕洪亮拿着袋子乐颠颠地到粮店,分几次把供应的东西都背回来。毕洪亮把瓜子和花生用牛皮纸包好,塞进柜子下面纸箱子里的最下层。“告诉你,谁也不许吃,留着过年!”毕洪亮看着毕杏艳和毕杏珍说。
离年越近,母亲脸上的阴云越重。毕杏波小心翼翼地带着弟弟妹妹。每天把炕席擦得锃亮。母亲上班,毕杏波就指挥毕洪亮拿煤铲子抢墙上的霜,让毕杏艳看着毕杏珍和毕洪江。毕杏波和毕洪亮轮班把一盆盆从墙上抢下来的霜倒到大门外。毕杏波还领着毕洪亮劈柈子,把平时不舍得烧的木头,劈成小木块,再整整齐齐地码在外屋地上。毕杏波和毕洪亮还从煤堆里拣煤块。她对毕洪亮说:“多挑点儿,从三十儿晚上开始烧,兴许墙上的霜还能化下来!”“姐,李国家刷墙了!”毕洪亮用棉袄袖子抹流出的鼻涕说。“咱家不用刷墙也白,他家再刷,还能白过霜?”毕杏波得意地说。“嗯,那人家还烀肉、烀猪爪、蒸……”毕洪亮看着毕杏波的眼睛只说了半截话。眼看着煤块挑一大堆了,毕洪亮又忍不住问:“姐,你说过年妈能不能给咱们买炮仗儿?”毕杏波停下手里的活迟疑了半天,冲着毕洪亮含混地点头又摇头。“嘻嘻!”毕洪亮把流出的鼻涕哧溜一下抽回去——要是能给咱们买几个小鞭儿也行。毕杏波看了一眼毕洪亮,犹豫了一下说:“告诉你,买粮时我攒了一毛钱,在炕席底下,你说是买糖还是买摔炮?”毕洪亮惊奇地睁大眼睛,“真的,你真有一毛钱?”毕洪亮用舌头舔着被大鼻涕怄红的上嘴唇惊喜地问,仿佛他此刻正含着一粒糖球儿似的。“唬你干啥!”毕杏波又蹲下挑煤。“还是买摔炮吧。”毕洪亮咬住嘴唇说。“我说买糖,你看,一毛钱能买十个糖球儿,咱们五个一天一人吃一块还能吃两天呢!”“那,那,十个摔炮还能把李国他们震震呢!”
“你俩偷吃花生还是偷吃瓜子了?看我告诉妈。”毕杏艳从门里探出头来。
“没你的事儿。”毕洪亮举起煤铲子吓唬毕杏艳,毕杏艳一缩头回到炕上。毕杏波和毕洪亮争执的最终结果是买五分钱的糖球,五分钱的摔炮。“不干了,你快点儿去老刘小铺儿买回来,要不一会儿妈下班了,糖球买带花瓣的!”毕杏波吩咐毕洪亮。
都要吃饭了,毕洪亮才趿拉着棉鞋,两筒黄鼻涕像两条肉虫子一样爬在嘴唇上,满帽子是霜地回来了。毕杏波吓一跳,以为进屋一个白胡子老头呢。“你干啥去了?”母亲愤怒地问。毕洪亮哇地一声哭了。“我姐、姐——买粮……粮食时,眯你一毛钱,她……她让我去——去买……买糖……”毕洪亮一边哭一边说。“熊样儿!”看着毕洪亮把鼻涕抹糊满脸的狼狈相,毕杏波在心里狠狠地骂。“你是妈呀,你让谁干啥谁就得干啥?”毕杏波蹲在灶坑前背对着母亲,她使劲地钩着灶膛里的火想:“我要是妈,开学就给孩子交学费!”不知为什么,毕杏波又想起学费的事儿。
为了买糖球和摔炮,毕洪亮的双脚都生了冻疮。一开始还只是发红,没几天就青紫了,毕洪亮每天晚上都叫痒。母亲说,哪天用雪搓搓,今年要是不治好,年年犯。一看见毕洪亮龇牙咧嘴地叫唤,毕杏波就没好气地瞪他。毕洪亮的脚越来越重,紫包都破了,流出了浓水——母亲着急了,她听别人说用茄子秧沏水泡脚能治冻疮,母亲就让毕杏波去找茄子秧。开始,毕杏波觉着毕洪亮有一点儿蝎虎,但看到毕洪亮的脚像一只“熊”掌,毕杏波也吓坏了。毕杏波到米庆华家的后园子里找,她记得米庆华家的后园子里好像种过两垄茄子。夏天,米庆华还薅过一个小茄子包给她吃。果然,毕杏波找到已经被冻在地上的茄秧,她拔了几下没拔动,就用脚踹,弄了一小捆回家。洗了几次毕洪亮再也不叫唤了。
毕杏波松了口气。
半夜,毕杏波被咣咣的砸门声惊醒。“谁呀?”舅舅的声音。“是谁?”舅妈细声细气地问。母亲也起来,趴在窗口向外望。院子里传来了袁奶奶的哭声。“你们睡觉,我出去看看。”母亲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毕杏波听见院子里响起踢趿的脚步声。
毕杏波怎么也睡不着。“出了啥事儿呢?袁奶奶死了吗?不会,死人还会哭?刚才分明是袁奶奶的哭声,那是袁爷爷死了?不会,袁爷爷一顿能吃好几碗饭,吃一小盖帘豆包,咋会死?他家进小偷了?对,柜盖上摆着的掸瓶肯定被偷了,那袁爷爷和袁奶奶还不得心疼死?”想到这里,毕杏波裹紧被子。“掸瓶、要是被偷的话,自己想要摸一下掸瓶的愿望就会泡汤,袁爷爷也得气死……”毕杏波又出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冲出院子去袁奶奶家看个究竟。挤过人群,推开袁奶奶家外屋地的房门,地中间儿放着一口大红棺材,袁涛披着的白布上还挂着一小块红布,他头都不抬地跪在地上给他爷烧纸。“你咋就舍得撇下我啊,你忒狠心了……”袁奶奶趴在棺材上一边哭一边数落,她的女儿一边嘤嘤地哭一边为袁奶奶捶背,袁奶奶几次哭得背过气去,母亲和舅妈掐袁奶奶的人中。“咋会是袁爷爷死了?他一顿吃那么多饭。”毕杏波傻了一般地站在那儿想。“啊……啊,死老头子,你忒狠心了,留下我们这一老一小可咋活?”袁奶奶又一轮哭天喊地的哭声让毕杏波清醒过来。与袁奶奶的哭声相比,女儿的哭声像蜜蜂叫,确切地说,像牙疼。听到这样的哭声,毕杏波觉着很熟悉,她想起来了,父亲死的时候,姑姑就这样哭。
袁爷爷下葬了。毕杏波在人群里踅摸袁涛,父亲死的时候,袁涛还跟她说话了,她也想和袁涛说句话,找了半天,连袁涛的影子都没看到,毕杏波像丢了魂儿似的走了。其实,就是看见袁涛,她也想不出来说啥?
袁爷爷死于脑溢血。
毕杏波病了,高烧。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母亲:“袁奶奶呢?”“她走了!”母亲看着毕杏波说。“那她咋过年啊?袁涛咋上学呀?”在母亲的抽泣声中毕杏波继续问。“袁奶奶的女儿把他们接走了。”母亲拍拍女儿的额头说。“那我还能看到他们吗?”毕杏波虚弱地看着母亲。“难,她女儿不住在镇上。”
不管死多少人,太阳都会照样出来。毕杏波又疑惑起来。
这一年,毕杏波被死人压得透不过气,她一看见白布就不由自主地想哭。原来觉着死人是很可怕的事儿,自从父亲死了,袁爷爷死了,毕杏波觉着死的都是好人,好人就是死了也不可怕。
母亲再怎么怕过年,年三十还是来了。单位放假三天,母亲一早就去把供应的肉买回来。走之前,她对毕洪亮说:“不买鞭炮了,等你爸烧完三周年才能放。”“嗯呐,那我呆会儿炒瓜子和花生行吗?”毕洪亮抽着鼻涕问。
母亲点点头。
毕杏波看见母亲的眼睛有点红。肉买回来,母亲把酸菜从缸里捞上来放到缸沿上淋水。毕洪亮也把平时不舍得烧的煤块往屋里倒腾,炉子里的火着出了响声。可能平时舍不得烧煤,烟火小,今天烧得多了,屋子里就有潮气蒸腾。靠炉子近的墙上的霜有点化了,看上去亮晶晶的,像黑夜里的星星。“姐你看,这火一会儿煮饺子准行。”毕杏波点点头,算是回答毕洪亮。毕杏波和毕杏艳往墙上贴画,这张画是毕杏波再三央求母亲才买的。买回来后,毕杏波被母亲骂了一顿,“谁家大过年的贴这样的画?”“我们班级就贴了。”毕杏波不服气地与母亲辩解。母亲虽然很不高兴,但钱都花出去了,也就不再吱声。毕杏波买回的是一张少年英雄刘文学,为保护生产队里的海椒与地主搏斗而英勇牺牲的连环画。她认为,有了实物贴在墙上再给弟弟妹妹们讲才像回事儿。毕杏波还想,她得找一根像教鞭那么长的棍子,站在炕头上像老师讲课一样讲。毕杏波很细心地往连环画的背面抹糨子,毕杏艳跑到炕梢为姐姐看贴得正不正,毕杏珍也跟在她俩的身后忙来忙去,毕洪江还是被围坐在炕头,所不同的是他两只手不停地比划,嘴里啊、啊些什么谁也听不懂。母亲说,毕洪江要说话了,估计顶生日就能会说。
“姐,咱俩炒瓜子?”毕洪亮看到姐姐把画贴到炕头的墙上就说。“行!”毕杏波从炕上蹦下地。毕洪亮从柜子底下拽出纸箱子,要把瓜子、花生拿出来。手伸进去却抓一把碎纸屑儿上来,他不甘心又去抓,这一回还抓出了花生皮和瓜子皮。毕洪亮把纸箱子从柜底下彻底搬出来,“妈,你看!”毕洪亮带着哭腔叫着母亲。母亲跑过来一看,箱子里全是碎糟糟的纸屑儿和花生皮、瓜子皮。
“耗子嗑了。”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