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任者（第2页）

其实鲇子全都听见了。物部善信的声音音量正常，但是在人鱼肉的加持下，鲇子的耳力格外超群，刚走上这条走廊，就全都听见了。

鲇子不打算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粗略来看，她和物部善信的身世经历似乎很相似，她们应当是同一类人，同样都是孤身一人，亲族被苏我氏所害。

但是细细揪来，还是很有差别的。物部氏和苏我氏的矛盾是排佛派和崇佛派的矛盾，本质上是臣子和贵族之家的政治斗争。赢家获利万千，权势滔天，输家轻则就此衰落，重则连姓氏也要丢去。这些都是应当的，他们生来就比人高贵，手中又握有权力，风浪越大鱼越大，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比起物部氏，小滨村才是真的冤。

听物部善信刚才的话，鲇子很确定，若是有机会，物部善信知晓了她和小滨村的故事，物部善信也不会对他们报以同情的。

一想到这里，鲇子便格外想念小滨村那腥咸湿润的海风，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春日里的竹笋，哔哔啵啵地窜了老高。

物部善信将桌上的一碟米糕推过来些，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呢？”

鲇子拿了一块，看着顶部按了一颗松仁的米糕说：“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寺主找到我，说想要提拔我为管事尼，将来好接任她的位置。”

“！”物部善信一口水喝到一半，惊愕地抬眼望过去，有些艰难地扯开了嘴角：“是吗？那可真是一桩喜事，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恭喜你啊。”

“谢谢你的恭喜，只是我并不想走这条路。”

“……为什么呢？你现在做管事尼，将来接任寺主之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多好的一条路啊？”物部善信心中暗自腹诽，如果是她的话，就一定会抓住这个好机会。

鲇子解释道：“这条路确实好，但并非我所愿。我不想将自己的一身医术框死在飞鸟城，我想要云游四方，去其他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如今有才能的大夫基本上都在飞鸟城，太可惜了。我已经向陛下和寺主恳求过了，之后我会离开池后尼寺，去外面帮助更多人，能帮一些是一些，也是积德行善之举。”

这一方面是鲇子受限于人鱼肉的影响，不得不走，同时也是她真心想做的，另一方面，推古天皇也有将她推离飞鸟城的意思。

政治斗争常常会剜去一些聪明的头颅，推古天皇已经见识了许多例子。现下有能耐的医者大多是从百济渡来的僧医，数量稀少，贵族之间都抢不赢，根本没有空余的人手去做医术的传播和推广。

推古天皇认为，医术的传播也是使国家强大的重要一环。若是庶民们都病殃殃的，还缺医少药，那必然不会生出健康的孩子，也不会有足够的劳动力来耕作。长此以往，国家的税收和征兵都将受到很大的打击。

鲇子的想法又一次贴合了推古天皇的想法，于是鲇子将来离开池后尼寺的事情就成功过了明路。

“你要走？！”

“对，只不过是晚几年走，但关于池后尼寺的继任者是时候考虑起来了。”鲇子终于将视线从米糕上挪开，对着物部善信说：“我向寺主推荐了你，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物部善信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突然了！……此事事关重大，我觉得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好，你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私下里想想，物部善信是很愿意的，如果现在是在做梦，那她一定会飞快地点头，然后连声说“好”。但到了现实中，物部善信就怯懦起来。

她想到自己在池后尼寺的这么多年，总是和其他比丘尼们起冲突，常常吵架，人缘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如果她应下了，成了管事尼，届时必然会骑虎难下，寺中众人都会等着看她的笑话的。

“你是担心自己不会医术，无法立足吗？其实这不要紧的，几年的时间，足够你学成了，我会一一教给你的。”

物部善信抿紧了嘴唇，为鲇子的话心动了一瞬，随即在桌下掐了自己一记。

不成不成，这对她来说太难了，是不可能的事。

鲇子看她这副德行也有些感到窝火。刚才私底下还在哭自己怎么丢了之前的好机会，现在她把好机会拱手相让，她反倒又不要了，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就这样，还总是叫嚣着对苏我氏的仇恨。

鲇子倒不是怀疑她的仇恨是假的，只是这仇恨对于物部善信，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