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地图(第7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有根针断在我脑袋里头了。”祖母又提起这事。

小非幻想着那根针在祖母脑袋里头的情景,直想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跳痛。

自从祖母戴上黑头套之后,小非就再也没见过祖母的脸了。那黑头套共有两个,祖母还可以换洗。本来小非还以为她脸上伤势严重,总得换换药之类的。但偏偏祖母什么药都不涂,没那回事一样。不上药,也绝不取下头套。有次她弯腰去拿东西,头套滑落了一点,她哎哟一声,用双手护住了。大概这头套就是她的治疗手段吧。

祖母出门买东西也戴着它,还走得飞快。小非不放心,就远远地跟着她。她到镇口买了豆腐和酱油,回家的路上碰见邻居梅芳嫂,两人又聊了一阵天才分手。小非觉得所有的人都对祖母改换形象的事毫无反应,好像祖母头上从来就生着个黑头套似的。不过她戴着那东西倒也真方便,刮起灰沙来眼都不用眨。

“我奶奶脸上有伤。”小非对舟子说。

“那倒不一定,你又没看见。”

“可是你看见了呀,你帮她一根根拔出了那些长针。”

“她出了点血,这有什么。那种针伤不了人的。”

有一回,小非在油菜地里看见了那个往祖母脸上插针的女人,她一闪就过去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从那个茅棚里出来的。小非就赶到那棚子里去看。

那桌子上赫然摆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小非仔细看了看,觉得很像家里挂的那一张,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个红圈,比祖母画的那个圈更大、更显著。小非用食指摸了摸那个圈,感到有点发烫。她刚刚用手掀起地图,它就着火了,一会儿就成了一小撮灰烬。在桌子底下,小非又发现了那双婴儿的布鞋,上头绣着绿花。

外面的油菜地里,油菜已经结子了。小非记起好久没见过那男孩了。他的脸是不是被刚才那种火烧坏的呢?小非惆怅地想着往后的前途,然后又想男孩说的报仇的事。这些日子,她又用铅笔画了好多次地图,却再没有成功过。即使她绞尽了脑汁也还是画出那些拙劣的模仿。

棚子外有男人讲话,小非走了出去。是舟子的父亲,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捧着头,站在她旁边的是舟子的叔叔。

“我干了什么?我什么都干不成!”他说着就用手捶自己的脑袋,“那些人夜夜都来,可是根本不用待在棚子里。昨天他们还到我**来了呢!我对他们说我会死,没有人相信。就那么挤呀推呀,吵闹了一夜。为什么?”

舟子的叔叔低声细语地劝他。他说:

“大哥啊,你要心静,心一静问题就解决了。我们这个镇子什么没遭遇过呢?还不是过来了!我自己夜里也不能睡,来找的人太多了。唉,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我们都要慎重啊。睡觉前那些鸡啊鸭啊的全关好,就会睡得安稳一些。你呀,不要那么居功自傲吧,这个棚子是你搭的,但是它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他们人那么多。这倒不是说你浪费了时间,你是做得很好的,以后还要多做。让我们鼓起勇气来面对困难,好吗?”

他说到最后还挥了挥拳头,小非听了一阵肉麻。舟子的这个叔叔是一个阴阳怪气的人,他长年在街头卖泥鳅为生。小非一听他的声音就联想到溜溜滑滑的泥鳅。但是他的话舟子的父亲爱听。葵叔的脸逐渐开朗,也不再捶脑袋了。后来他站起身,还伸了个懒腰,他说自己是“庸人自扰”。

“这就对了!”舟子的叔叔拍了拍手。

他俩转过身来,看见了小非。葵叔说:

“小非啊,你看见棚子里的东西了吧,那都是那些人扔的,他们扔了就走了。这些人走家串户,你奶奶把他们纵容坏了啊。”

“这小丫头一下就长大了,像她奶奶一样爱钻牛角尖,要是当年她父母把她带走……”

小非很少想自己的父母,倒不是有什么忌讳,而是不习惯。她从未见过父母,也没人向她提醒她应该有父母,所以她只习惯将自己看作祖母的孩子。现在这个人无缘无故说起她父母,她心里很厌恶。

这件事之后,小非变得沉默了好多。她不再随便用笔画地图了,祖母的地图挂在厅屋里,她也不敢任意靠近。她将右手臂伸得长长的,小心地去抚摸那些图标,她的指尖感应到图标散出的温热。小非暗想,她可不愿意被烧成锤子那副模样。祖母后来又画了许多小幅地图,但这幅大的始终挂在墙上,并且又被插上了黄旗。小非怀疑它是那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绘制的。

镇上传说着一种流言,说有一种女人随时可以放火。比如她在街上遇见你,用手在你头上摸一摸,你的头发就烧焦了。小非听了之后就想起那张着火的地图。接着她又忽发奇想:那中年女人总不会是自己的母亲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黏在她脑袋里了,拂都拂不掉。她感到那女人同祖母的确有默契,她们相互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思。而她小非,同祖母之间总是隔着什么,像猜谜一样,从小到大都这样。但那女人不可能是她母亲。她干吗要老是带着那双婴儿的小鞋呢?

养蜂人后来给了小非一块蜜。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理由。他将装在宽口瓶里的蜜交给她,还夸她“心细”。舟子得知这件事以后很不以为然,她说养蜂人的职业并不是养蜂,他的真正职业是做贼,养蜂只是个幌子。“这个养蜂人到底是谁呢?”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实际上,在她提出问题之前小非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最近出现在镇上的这几个人她和舟子都从来没见过。不过老一辈的人倒不觉得他们面生,就好像这些人是久违了的远亲一样。比如这个养蜂人吧,如果小非向祖母提起他,祖母一定是早就知道的,就像她知道男孩锤子一样。镇上的陌生人又增加了。昨天小非出门时有两个破衣烂裳的女人向她兜售柿子,那些柿子的外表难看,像是被存放了很久的旧货。但她们不泄气,一个劲地夸这些“家乡的柿子”的好处。她们的过分热情让小非生出很多疑窦。小非后来推不过,就勉强买了一个柿子。拿回家后,祖母看了一眼就要她扔到垃圾桶里去了。“那是两个真正的乞丐。”祖母说。小非想,她们明明是小贩,祖母怎么说是乞丐呢?

“小非啊,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管理我这些地图啊。”祖母忧虑重重地说。

“奶奶怎么会不在呢?奶奶好好的嘛!”

“我是比较喜欢冒险的,因此丧命也说不定。这个家并不是我的,这是你的家呢,所有的东西都要留给你。有一天早上你从**起来,会什么全明白的。”

顶着个黑头罩,她做起家务来还是麻利得很。有时小非怀疑,罩子里面的那双老眼已具备了穿透力,她只要待在家里,就可以看见镇上发生的一切。她画图画得越来越简练,纸张也越来越小。那些绘出的地图已不再是小非以前熟悉的风格了,图纸上只有一些直线和用彩笔画出的红圈、蓝圈和黑圈。如果不是祖母所画,小非肯定不会认为这些是地图。有次祖母叫小非将桌上那张“梅县”拿来,小非一看,“梅县”已经成为了白纸上的三个黑点。这一来小非又想,也许隔着黑布,画起图来还是有所困难的吧。小非近几天见过祖母绘图的样子。她不再将整个胖大的身躯伏在案板上工作了。现在她坐得笔直,将小张的绘图纸拿在手里,放到眼前(黑罩前),一远一近地反复移动,移了半天,才忽下决心,匆匆地在那张纸上画下简单的线条,画完后就不理会了。小非虽然佩服祖母的潇洒,却怎么也理解不了这些简略图。

“梅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这样你就可以打消去找它的念头了。那男孩好久没来了呢。”

“是啊,他该不会生病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事。”

“镇上的生人多起来了。”

“嗯,慢慢地你就对他们熟悉起来了。这些人待不了多久的。”

“奶奶,你怎么什么全知道啊。”

“不会吧。我还时不时地有外出探险的念头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