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枯木逢春的站长(第2页)
“原来这样。所以这种心慌里面也有幸福。你追求一种自由的生活,你和你妻子定下的目标很高,对吗?”
“太对了!老师,当我将脸向着您时,我觉得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谢谢您,我也替我妻子谢谢您。”
灰句激动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了那团光晕。他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拥抱过一团光晕呢。这可是非同寻常的。
他在回家的路上感到那团光一直照着他的背部。
站长也非常激动,他听见那些药草在黑暗中簌簌地响个不停,它们显然也处于不安之中。“多么美的夜晚啊。”他说,“却原来我还可以对别人有用。”想到他最爱的学生成了云村的了不起的人物,心里就升起温暖的自豪感。
黎明前,各式各样的鸟叫又唤醒了站长。站长出去找那些鸟儿,沿着那条路走,一直走到山里去了。当时亿嫂站在家门口看见了他,她感到那团小光在山上一摇一摆的,似乎沉浸于某种意境之中,于是就欣慰地笑了。她在心里唤道:“老师!老师……”
站长进山不久就看见了林宝光医师。他觉得林宝光医师瘦了,还有点灰头土脸的样子。莫非蓝山那边的事业不顺?林宝光医师坐在石头上,站长绕着他走了一圈。
“您用不着兜圈子了,”林宝光医师说,“我虽然看不见您,但我听得到您的脚步声。我的耳朵还行。”
“林医师难得来一趟牛栏山,这对牛栏山是个好兆头呀。蓝山那边进展如何?”
站长发现林医师一说话,就变得神采奕奕,非常年轻了。
“您问我们的工作?没有比目前更好的了。由于新生力量的投入,蓝山的创造力正在迸发出来。”
“您指的是白芷姑娘吧?”
“对,这位女子是火种,蓝山人的面貌正在改变。”
林宝光医师说着就站了起来,站长连忙上前两步想同他拥抱,但他抱了个空。林宝光医师不见了。站长发现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有大群的蚂蚁,那些蚂蚁正朝山下疾跑。站长想,它们是去云村传播圣人带来的信息了。这是多么美妙的信息啊。站长还记得四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伤了腿,就是这位林宝光医师用草药救了他的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站长才知道了蓝山医疗机构的存在。他去蓝山找过救命恩人,但从来没找到过。倒是林宝光医师自己来过两次县城同他会面。他两次都是来去匆匆,说是路过。那时站长知道恩人对他在县城开展的工作很满意。啊,这么多的蚂蚁!大概领头的那些已经到达春秀的药草园了吧?
站长坐上那块石头,他想体验林宝光医师的意境。这时最后一批蚂蚁也匆匆地离开了。站长刚一坐好,就看见自己发出的光照亮了那块粗糙的岩石。他吃了一惊,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见到过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光芒。慢慢地,他就看见了岩石具有的那种美。石头上有些图案,虽然模糊,但在光的照耀下特别生动,令他联想起自己多年里头行医的生涯。他说不出那些移动的画面的意义,但越是说不出,就越是心情激动。好像那是他的初恋,又好像核心的部分同春秀有关。
他爱上了这块石头,他感到自己正在与石头融为一体。在他的对面,那条蟒蛇正在跳舞。
“老师,您好。是亿医生派我来的。”
名叫米益的女子在近处对他小声说话。她看上去像一条美人鱼,山林像是她的海洋。站长吃惊地望着这小女子,心里想,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多么灵活,多么熟练了啊!
“我看不见您,但您的光芒令我感到亲切。”她又说。
她的背篓里有好几种药草,她已经成了一位能手。现在她在石头上坐下了,她显然没有发现那些图案。但站长却看见她坐的地方溅起了一朵巨大的金花。
“您辛苦了,老师。我坐在这里真惬意啊。可是我不能久坐,家里有工作等我去做。我会把我遇见您的事告诉她,她一定会心花怒放。”
她从容地背好背篓,游下山去了。
站长回忆起那天夜里的事,羞愧地对自己说:“她是夜明珠,我是无法形容的秽物。我这一生运气多么好啊。”
他被自身发出的光照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又慢慢地看见了石头,石头上的图案还在变动着。站长强烈地感觉到有一件事物藏在这些图案中,但他想不起来它是什么。当一条轮廓模糊的河流出现时,他几乎就要说出它来了。他说出的那个字是“瑰”,他不明白这个字的意义。他怀着柔情想到,要是春秀在这里的话,她肯定知道这个字的意义,她也会知道隐藏在图案后面的那件事物是什么事物。春秀和米益都是真正的实践者。
有一位老者过来了,站长只看得见他的半边身体。
“久仰久仰。我是老陶,您该听说过我了吧?”
陶伯笑眯眯地看着站长,显得有些激动。
“您看得见我吗?”站长问。
“我看得见您的头部。您被光晕包裹着。您觉得这里的野栗子味道如何?还有药草,它们的造型是否一如既往?”
“野栗子的味道好极了,至于药草的造型,已经大大地改变了。当然我还是认得出它们。它们是为您和我这样的幽灵改变的,对吗?”
“对极了。我们和它们,老是从同一个地方涌出来。各种造型。您见过亿医生了吗?见过了?啊,您多么幸福!我等在这里,等了三天了,还没有见到她。我渴望在这棵菩提树下和她谈心。”老陶神往地说。
“听到您这样谈论我的学生,我心中的确充满了幸福。”
他们俩说着话就靠拢了。站长触不到陶伯的另外半边身体,陶伯则触不到站长的整个躯干。但两人都感到了那种真正的交流,于是两人的脸上都显出了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