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光流(第1页)
光没有声音。
撞上来的瞬间,世界是白的。纯粹、暴烈、带著重量和实质的白,像烧融的铁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把视线、感知、连同意识本身都一起熔掉了。没有痛,没有灼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空白。
然后,声音才追上来。
不是巨响,是闷的。像一口万斤重的铜钟,被浸在粘稠的沥里,然后有人用攻城锤从外面狠狠擂了一下。声音闷在身体里炸开,顺著每一寸甲冑、每一道裂纹、每一丝被强行糅合的能量结构往里钻,往里碾。骨头(如果这具躯壳里还有骨头这种东西的话)在发出呻吟,不是碎裂,是更细密的、仿佛被无形重锤反覆锻打的、濒临解体的哀鸣。
烬“感觉”不到了。
感觉不到背部的甲冑如何在那炽金光流的冲刷下迅速发红、软化、崩解。感觉不到厚重的锈层如何瞬间气化蒸发,露出底下早已遍布裂纹、此刻正被狂暴能量疯狂侵蚀的暗金本质。感觉不到胸口那团冰冷旋转的核心,如何被这恐怖的外力衝击得剧烈震颤、扭曲、几乎要脱离那勉强维持的轨道。
它甚至感觉不到“自己”。
只有一个模糊的、被那闷雷般巨响和纯粹白色填满的“存在”,正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暴烈到极致的力量,从“这里”,蛮横地推向“那里”。没有方向,只有推移。水流的阻力不存在了,粘稠的“锈海”仿佛变成了透明的油脂,而它是被烧红的铁块,正裹挟著白炽的光与毁灭的闷响,向著无尽的、粘稠的黑暗深处,狠狠砸去。
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极其漫长。
直到那纯粹的白,开始褪色。
不是变暗,是分层。最外层依旧是刺目的炽白,向內,开始泛出熔金般的赤红,再往里,是暗沉的、仿佛冷却凝结的紫黑。而在这分层的光流中心,被包裹、被冲刷、被推向未知方向的烬,那被空白吞噬的意识,才如同冻僵的虫子,极其缓慢地,开始重新蠕动,重新拼凑起一点可怜的感知。
首先回来的,是“冷”。
不是外界水流的冰冷,是来自它自己內部的、源自“死火”本质的、极致的冰冷。这股冰冷正疯狂地从胸口核心涌出,试图对抗、包裹、冻结那正从四面八方侵蚀它躯壳的、炽白光流带来的毁灭性“热”。冰与火在它身体(如果还能称之为身体)的每一寸交战、湮灭,带来的不是温度,是一种更直接的、针对“存在”本身的“抹除”感。
紧接著,是“裂”。
意识“看”向自身。躯壳,那具由暗金甲冑、烬的余烬、“死火”之力强行糅合而成的躯壳,正在解体。不是爆炸,是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崩散。背部的甲冑大面积消失,露出底下焦黑碳化、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急速冷却的、布满龟裂的琉璃状物质。裂痕如同活物,从背部向胸前、四肢、头颅蔓延,每延伸一寸,就带走一部分甲冑的坚硬,一部分能量的稳定,一部分“存在”的实质。胸口的核心跳动得混乱而微弱,表面的暗沉光泽明灭不定,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仿佛瓷器开片般的裂纹。
它在碎裂。像一尊被铁锤击中的、本就布满裂痕的琉璃雕像,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彻底的崩解。
而推动它、侵蚀它的炽白光流,依然没有停歇的跡象。只是那分层的色彩变得更加混乱,赤红与紫黑交织翻滚,其中蕴含的狂暴意念碎片更加尖锐,疯狂地衝击著烬那刚刚重新凝聚、脆弱不堪的意识,要將它最后一点自我也撕碎、同化。
死。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烬的意识,在那毁灭的洪流和自身的崩解中,静静悬浮。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万载囚禁与痛苦沉淀后的……疲惫。或许这样也好。碎了,散了,归於这片它诞生的死寂,归於这无尽的锈海与金属坟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它“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记忆,是感知的残像。炽白光流外围,粘稠的黑暗水域,被光流犁出的巨大空洞轨跡,轨跡边缘翻滚、沸腾、又迅速被填补的“锈液”。更远处,那扇金属巨门,门缝中的炽白光芒已经蔓延到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光芒透过汹涌的水流和光流的余波,显得稳定而……遥远。
门。
门边的水域,似乎有一小团更加深邃的黑暗,在炽白光晕的背景下,几乎难以察觉。那是……被它甩出去的……
麻烦。
这个念头,比“死”更早出现,也更顽固。
那小子……甩出去了吗?甩对方向了吗?门开了吗?他……进去了吗?还是和它一样,正在被这恐怖的光流吞没、撕碎?
不知道。
烬的“视线”(如果那火焰眼窝还能投射视线)试图穿透炽白与混乱,投向那团深邃的黑暗,投向那扇门。但光流太狂暴,自身的崩解太迅速,感知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胸口核心处,那与墨尘之间的冰冷烙印连接,还在。微弱得像隨时会断的蛛丝,但还在。顺著这丝联繫传递过来的,不是生机,是一种更加微弱的、混乱的、充满了痛苦和某种……奇异躁动的悸动。那小子还“在”。没死透。
麻烦。
彻头彻尾的,甩不脱的麻烦。
烬那濒临溃散的意识,因为这“麻烦”的存在,因为这丝未断的联繫,奇异地凝聚了一瞬。一种极其微弱、却极其尖锐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从它那破碎混乱的意志深处,挣了出来。
不是求生欲。不是战斗的暴戾。是一种更简单的、更蛮横的——“还没完”。
它的事没完。那小子的事没完。门后的东西没完。它不能现在就碎在这里,化成这锈海里又一堆无人问津的残渣。
“嗬……”
一声无声的、只存在於它意识层面的、仿佛锈死齿轮强行转动的嘶气声。
烬那正在崩解的躯壳,猛地一颤!
不是挣扎,是將残存的、所有还能调动的力量——胸口核心那冰冷死寂的涡流,甲冑裂纹深处尚未完全消散的余烬之力,甚至包括那些正在侵蚀它的、炽白光流中蕴含的、与它本质隱隱衝突却又同源的狂暴灼热——以一种完全不顾后果、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收束,向內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