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灰烬之下(第1页)
爪子拍在剑上的声音很闷,像打断一根陈年的老骨头。蚀心向后踉蹌,紫金火焰在剑身上明灭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崩裂渗出的血——那血是暗金色的,和墨尘的有点像,但更浑浊,混著一丝不正常的紫。
他抬眼,看著那头挡在墨尘身前的“东西”。
说它是烬,已经不太准確了。丈许高的躯体,像是用无数片顏色暗淡、布满裂痕的赤红与暗红琉璃勉强拼凑起来的,裂缝里透著微弱的光,时明时灭。左翼只剩几根扭曲的主骨,掛著襤褸的、焦黑的膜。右翼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个狰狞的、不断滴落熔岩般粘稠液体的断口。它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像喝醉了,又像隨时会散架。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左眼一片虚无的黑,右眼燃烧著混乱的血红,没有任何焦点,只是在蚀心和墨尘之间缓慢、迟钝地移动著。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蚀心皮肤下的血液都冷了一瞬。那不是力量,是混乱,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欲望,混合著万年囚禁的痛苦和某种刚刚被强行唤醒的、破碎不堪的古老意志。像一座隨时会喷发的、塞满了滚烫岩浆和毒烟的活火山,危险,且不可预测。
“嗬……”从它咧开的、滴著熔岩的巨口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著高温气体喷涌的嘶声。它似乎想向前迈步,左前爪抬了抬,又沉重地落下,在灰白骨骸地面上踩出一个龟裂的坑。它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终於定在了蚀心身上,右眼的血红骤然亮了一瞬。
蚀心握紧了剑。麻烦。这残魂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竟然真的从封印里捞回了一点破烂,把自己重新“粘”了起来。虽然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野兽临死前的一口,往往最毒。他不想和这种东西拼命,尤其在这鬼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这头摇晃的残破朱雀,看向它身后。
墨尘还跪在那里,身体蜷缩,抖得厉害。左半边身体笼罩著一层稀薄的黑气,冰冷死寂;右半边则皮肤赤红,青筋暴起,仿佛有火焰在皮下游走。他低著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骨骸里,指尖血肉模糊。那双异变的眼睛(左黑右赤红)瞪得极大,却空洞无神,像是魂魄被撕成了两半,正在不同的地狱里遭受酷刑。
蚀心眼神闪烁。这小子强行容纳烬的两股本源,正在被从內部撕碎。是机会。趁他病,要他命。只要绕过这头疯鸟……
“它撑不了多久。”笑面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平静得没有波澜。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稍远处一堆较高的灰烬骸骨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灰袍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破碎的意志强行糅合残躯,每一息都在燃烧那点刚取回的本源。至多三十息,要么彻底疯狂,见什么毁什么,要么……重新散成一堆灰。”
蚀心猛地转头看他,雾气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知道得倒清楚。”
“猜的。”笑麵摊了摊手,面具咧开的嘴角仿佛带著嘲弄,“毕竟,把一堆碎掉的琉璃和一点將熄的余烬硬捏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能持久的样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头残破朱雀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含义不明的低吼,右眼的血红猛地炽盛,左眼的漆黑却骤然扩散,几乎吞噬了半边脸颊的琉璃鳞甲。它身体剧烈一晃,右前爪(刚刚拍开蚀心剑的那只)上的几片琉璃“咔嚓”一声碎裂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碳化的本质。
“二十息。”笑面淡淡补充。
蚀心不再犹豫。二十息,够了。他手腕一抖,紫金火焰长剑发出嗡鸣,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三道真假难辨的流火残影,从不同角度袭向墨尘!真正的杀招隱在左侧那道流火之中,剑尖凝聚一点极致的幽暗,直刺墨尘太阳穴。
残破朱雀的反应慢了一拍。它似乎被体內衝突的意志和痛苦干扰,直到三道流火迫近,才猛地发出一声狂乱的嘶啸,残存的左翼和头颅胡乱地挥舞、撕咬,试图阻挡。但它动作僵硬迟滯,只勉强拍散了右侧的虚影,中间和左侧的流火已掠过它身边。
左侧那道蕴含真正杀机的流火,已到墨尘眼前!
剑尖的幽暗,触及了墨尘飞扬的散发。
就在这一瞬——
墨尘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左眼的漆黑与右眼的赤红,依旧混乱,但眼底最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强行压下了那足以令人崩溃的痛苦与撕裂感,猛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尖锐如针的冰冷清明!
那不是烬的意志,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无锋”。
是一直被他死死握在手中、哪怕意识几近溃散也未曾鬆开的青铜剑柄,传来的最后一点、近乎本能的“界定”意念。
外邪入侵,当斩!
他没有动,也动不了。全身每一寸都在尖叫著背叛。但他握著剑柄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痉挛般地弹动了一下。
“鏘——!!!”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脆的金属颤音。
蚀心势在必得的一剑,在距离墨尘太阳穴不到半寸处,骤然偏斜!仿佛刺中了一块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冰。剑尖蕴含的幽暗杀意与紫金火焰,如同撞上礁石的水流,无声地滑开、湮灭。偏斜的剑刃擦著墨尘的耳廓掠过,削断几缕头髮,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蚀心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偏了?怎么可能偏?那种状態下,这小子怎么可能……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恶意的炽热腥风,已从他身侧轰然撞来!
是那头残破朱雀!它虽然没能完全挡住蚀心的攻击,但墨尘那一下莫名的偏斜,似乎刺激了它混乱意识中某根关於“守护”的脆弱之弦(哪怕那弦早已锈蚀不堪)。它放弃了所有章法,用仅存的左翼骨和头颅,如同失控的攻城锤,合身撞向蚀心!
蚀心回剑已是不及,只能將左臂横在身前,紫金火焰瞬间凝成一面小盾。
“砰!!!”
闷响。蚀心被撞得离地飞起,向后跌出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左臂上的火焰小盾明灭不定,气息一阵翻腾。那头朱雀也好不到哪里去,撞完这一下,左翼骨上又添几道裂痕,它自己也在反作用力下向后踉蹌,差点撞到身后的墨尘。
墨尘被这撞击的余波震得身体一歪,又强行撑住。脸上被剑气划开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却也让那股撕裂魂魄的痛苦似乎被某种更尖锐的感觉刺破了一个小口。他咳出一口带著黑红两色絮状物的血,视线模糊地看向那头挡在他身前、背对著他、躯体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著一股蛮横守护意味的火焰巨鸟。
烬……
不,不完全是烬了。但他认得那点余烬的光,认得那不顾一切撞过来的疯狂。
“十五息。”笑面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它的时间更少了。”
蚀心甩了甩髮麻的左臂,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盯著那头状態明显更差、眼中混乱更甚的残破朱雀,又看了看似乎找回一丝神智、但依旧濒临崩溃的墨尘。不能再拖了。这鬼地方让他不安,那头疯鸟隨时可能彻底发狂,那个戴面具的更像在等著捡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