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英雄(第3页)
老赵心中的波澜平复下来了。多么美的月夜啊,发红的月亮看上去**四溢。老赵想,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观看欢的表演,湖水并不曾阻断人们的视线,反而让人们看得更清楚。他听到了堤上那些人的叹息声和热情的低语。已经有好多次了,老赵感到维吾尔族人的热血在自己的血管里奔流,他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不光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然而此刻他平静下来了,他所担负的工作需要平静,这是他从毒王的话里听出来的。现在他坐在舱里思考,他将这种思考称之为“随波逐流”,因为并不需要任何心机,只需要某种特殊的专注。
堤岸上有一位女士的声音比别人的都高,她在反复地说一句话:“我听到鸟儿在水中扑腾,已经十几年了,那个声音真清晰。”她每隔几秒钟重复一次这句话,她的声音中有外地人的口音。老赵听她这样说,心里想,她这是在形容欢在水中的姿态吗?她在岸上一定是看得很清楚吧。他的机帆船自动靠岸了。有几个人在堤上奔跑,看上去像是在躲他。他们都是来看欢的,他们对他没兴趣。
老赵上了堤,然后又下了堤,他要回家休息。可是有人不放过他,跟在他后面大声说话,是两个女的。
“也可能她不是从大西北来的,就是我们这里土生土长的吧?她给人一种印象,水乡就是她的家乡。她那些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可是我在大西北见过她。她向我打听我们南边的情况,我听不懂她的维吾尔语,她将‘洞庭湖’这三个字说了三遍!”
老赵停下脚步,回过头张望。路上并没有人,只有那只龟像化石般立在路边。老赵赞赏地看着龟,揣测着它是否听到了周围这些人声。
终于到家了。老赵坐在鱼骨当中的躺椅上,头一歪就睡着了。
金属的撞击声惊醒了他,他跳了起来。接着又是第二下,柔和多了。是鱼骨在发声。是欢在湖里向他发信号吗?这声音像凯旋之声,它属于欢。
他满心欢喜,到厨房里去做菜,因为欢要回来了。他不再为见不到欢的活动的踪迹而苦恼了——到处都是她的踪迹,他本人就是她。从前在大山里时,他并不是她,他对她有时还感到害怕。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他慢慢地就同她合成一个人了。毒王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看来所有的事都有源头,当年他如果不是陷入绝境,又怎么会同欢相遇?山上的那木屋早就在那里等待他了,所以欢见到他就像见到一位老熟人一样。啊,他听到她上楼来了!她的脚步显得有点疲惫。
“欢,你真了不起,妇女们都在为你发狂!”老赵打着手势说。
欢从脖子上解下项链交给老赵。老赵的手抖得厉害:这不是从前在山上时失踪了的老虎头的项链吗?他比画着问欢,是在湖底找到的吗?欢使劲点头。
老赵将老虎头挂在鱼骨的尾巴上,两人一齐注视着这失而复得的宝贝。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老虎头的项链发出的光芒则一点一点地强烈起来。这项链终于变成了一盏明亮的灯,他俩在它温暖的光线里不停地傻笑。老赵想起老余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我们这里,湖里湖外、家里家外全在一处。”难怪欢在湖里找回了丢失的宝贝,原来她并没有丢失,是收在她的新家里了。
窗外响起了激越的口哨声,他俩先是看见了闪电,然后又看见了毒王那巨大的黑影,黑影将月亮都遮蔽了。在一道电光中,荆云在同毒王的黑影一起飞跑。芦苇滩里放出了伞状的烟火,是老余的杰作。
“荆云——荆云!”老赵喊道,但他的声音不大。
突然,在老赵的旁边,欢发出一声兽的怪叫,像是马的嘶鸣。她的声音响彻夜空,毒王的影子立刻抖动起来,身穿白衣的荆云则跑得看不见了。接下来雷声响起,地动山摇。有一些女人在芦苇丛中跳跃。
“湖——大湖啊!”老赵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
不过一会儿工夫,外面就恢复了往常的全黑的面貌。
吃饭时,欢显得非常激动。她放下碗,尝试着说了两个汉字:“荆——我。”
现在轮到老赵拼命点头了。
“你们是一对失散的孪生姐妹,荆云和你。”他说,“你俩相互听到了对方的呼唤,所以没走歧路,顺利地在此地会合了。”
楼梯那里有一个人上来了,是老余。他站在楼梯口下面,露出半截身体说话。
“二位晚上好!”老余说,“你们从前丢失过什么东西吗?比如儿时收藏的用来占卜的霸王草?比如爱人赠送的钻戒?”
“谢谢老余的提醒。我查过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老赵不动声色地说。
“那就好。你俩是高度自律的一对伴侣。我不上来了。”
老余说完就下去了。老赵觉得他是毒王派来打探他和欢的。毒王要从他们这里获得什么样的信息?为什么他总对他老赵不放心?因为他性情太温和吗?
睡到半夜时,老赵听到了外面的叫喊声。他起身到窗口去张望。没错,又是荆云。她的身影在雪白的闪电里很清晰。她为什么叫喊?是高兴还是痛苦?老赵猜不出。好像只要她一出现就伴随着闪电,好像这是为了让大家看清她奔跑的速度。那是什么速度?老赵从未见过女人在陆地上跑得这么快,可称得上“风驰电掣”。她在芦苇滩里疯跑疯叫,弄得这里的住民都醒来了。老赵发现每栋房里的灯都亮了。但是欢不愿起来观看,大概欢更喜欢在梦里同女邻居竞赛。
芦苇滩里变得如此热闹,老赵的睡意完全消失了,他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口观看。他去搬椅子时,每一副鱼骨都发出“哦——”的声音,好像它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一样,这让老赵感到振奋。
然而当老赵坐好了来观看时,外面又恢复了漆黑一片。老赵听见荆云的丈夫老曹在抱怨,是毒王遮住了闪电,使得荆云不能尽兴。“毒王,你去死吧,这里今晚不属于你。”老曹粗声粗气地挑衅。“不属于我,那么属于谁?”毒王疑惑的声音响起。“属于那个向你挑战的人!”老曹嘲弄地说。可以听见两夫妇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声响,他们好像正在回家的路上。
“荆云,你尽兴了吗?”老曹在问。
“没有闪电,我做给谁看呢?”荆云的声音响起。
“这是个问题。毒王在欲擒故纵。”
“难说。也许是我在欲擒故纵?”荆云笑起来。
他们转了个弯,老赵听不到他俩的声音了。“多么幸福的一对啊!”老赵说。
欢出来了,她的脖子上挂着老虎头,老虎头照亮了她的脸,她显得神采奕奕。
“荆——我!”她说。老赵看着她笑。
窗外有孩子们在唱儿歌。那些鱼骨全都闪亮起来了,是绿色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