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戒指物语20042009(第10页)
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斜过去,靠上了他的肩。
“其实,戒指无所谓,我就想去一趟巴黎,和你。”她说。
他沉默了,仿佛在盘算一些复杂的日程。
“那个地方,其实也是徒有个虚名。不如年底我们排个时间,带上爸妈一起去一趟意大利。你妈晒一晒地中海的太阳,说不定对脑子有好处。”他终于说。
她听见自己的微笑从嘴角漾出,一路嘶啦嘶啦地流过房间,扯出满屋无声的风铃。母亲病了几年了,她一直认为母亲是在装糊涂,可是她依旧喜欢看见刘年对母亲的认真。
“姐,你别太省,去专卖店买几件质地好点的睡衣,又不是买不起。”他说。
她把露在被子外头的那一角裂了线缝的睡衣掖进被子里,觉得喉咙紧了一紧。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儿上,心想把它往上推,脑子却想把它往下杵。
心和脑子斗了半天,最终还是脑子占了上风。那句话终于给杵了下去,翻上来的是另外一句话,一句心和脑子两下相安的话。
“别整天姐啊姐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比你大呢。”她说。
他还是嘿嘿地笑,说:“对不起,习惯了。”
“什么时候去约华山的泌尿科主任,让他给你仔细做个检查。”
他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
这样的话她以前说过,以后也还会说。每次他都答应了,但哪次也没把那个答应落到实处。
直到四年之后。
那时一切都已经太晚。
西服。西裤。衬衫。牛仔裤。高尔夫球衫。T恤。领带。皮带。刘年的衣帽间很大,几乎比得上寻常人家的一间卧室,里面的所有物件都分门别类地摆置着,按时令,按场合,也按颜色。刘年仿佛出门前就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仔细地整理过了他的内务——他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不备。
全力已经有一阵子没进过刘年的房间了。自从搬进上海郊区这座三层楼别墅之后,他们就有了各自的卧室,虽然都在同一层楼,中间却隔着两间客房。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家,只要她还醒着,他总要到她的屋里先待一会儿,看几眼报纸,扯几句公司的鸡零狗碎,通常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倚在靠椅里鼾声大作。他只睡几分钟,就会猝然惊醒,迷迷瞪瞪地收拾起衣物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他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刘年的衣服真多啊,衣架个挨个地挤在一起,紧密得几欲窒息。衣柜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共有十几个隔层,每一个空间里都塞满了折叠得齐齐整整的旧衣物——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积累。从前他会把这些衣物打成包送给他哥哥姐姐家的人,现在那些人已经养出了新的胃口,再也不屑他的二手馈赠,然而他依旧还是舍不得扔掉哪怕是一件有了洞眼的秋裤。不是吝啬,而仅仅只是出于习惯——他喜欢新的,却也心疼任何一样曾经派过用场的旧物。
其实刘年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谙熟穿衣之道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他做香港人公司经理的头几年里,他的皮带之上依旧会时不时地露出一段蓝色的秋裤腰,他的黑皮鞋里还会穿着一双白色线袜。全力说了他很多次,渐渐地,她的舌头和他的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她便懒得再去管他。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就醒了,懂得了在灰色的西服里配一件黑色隐条的衬衫,在白色的高尔夫球衫之下搭一条墨绿色的卡其短裤。量变的过程长得仿佛有如一生一世,而石破天惊的质变,却发生在一眨眼之间。等到刘年回过头来指点全力的穿着时,全力才猛然醒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的审美观已经彻底落伍。
全力把那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尿液特有的酸臭味和一股男人特有的油垢味,轰的一声在她鼻孔里炸出了一个大洞。她这才意识到刘年已经走了,刘年永远也不会再推开这扇门,来试穿衣架上的任何一件衣服了。她感到有人在她的肚腹上擂了一拳,她毫无防备地瘫靠在了墙角。她的五脏六腑紧紧扭成了一团,急切地想在她的喉咙里找到一个出口。解开那团纠结的唯一办法不是哭,而是吐,狠狠地,把胃彻底倒翻过来那种吐法。
“别看了,那些东西。”
有人在她身后说。
她回头一看,是父亲全崇武。父亲把他七十九岁的身躯扛得一如既往的笔直,染得乌黑的头发和往常一样齐整地朝脑后梳去,几乎天衣无缝地盖住了头顶的那片稀疏,粗大的骨架把那一身黑色的丧服撑得有棱有角。可是没用,今天这个身架这把头发都没有用,父亲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戳穿了它们没能包裹住的秘密: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父亲一生没有儿子,多少年来一直把刘年当成自己的儿子。父亲守在刘年病床前的眼神,让全力忍不住猜测:假若他能像上帝一样决定人的年限,他一定更愿意走的是女儿而不是女婿。
全力一低头猛然看见了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条**,感觉像是在和刘年赤身**亲热时,突然被人撞破的那种难堪和羞辱。
“你怎么进来的?”她气急败坏地问道。
父亲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忘了?是你给的钥匙。”
全力这才想起刘年住院时,她曾交代父亲过来收拾信件。
“把这些东西都清理了吧。”
父亲的手指沿着衣帽间的四壁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那圈里也囊括了墙角的那个脏衣篓和全力手中捏的那条**。父亲曾经当过九年的兵,这九年和他一生的日子相比,只不过占了不到九分之一的比例。可是这个九分之一和另外的九分之八,却是泰山和鸿毛的关系,所以父亲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总似乎还有些骑马挎枪的意思。
全力像踩着炭火似的跳了起来,把那件**藏在了身后。她把它捏得很紧,她的指甲如铁钉在她的手掌上嵌下了几个深坑,布料疼得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这一屋的东西都是些一阵风就吹散了的粉尘,而只有她手里的这样物件,还有上面的那团尿迹,才是刘年在这个世上走过了一遭的铁证。只要这物件还捏在她手里,她就能证明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