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第1页)
闽东的冬日是温暖湿润的,北方的寒风仁慈地滞留在他地,偶尔的寒潮短暂过境,像是给当地的人们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程阳给自己泡了一壶暖茶,里面的茶叶渐渐被泡软,轻盈地浮在水面上。他把暖茶放手心里捧了一会儿便搁桌上:“接下来一步棋怎么走?”
陈默倚在门框上,清凌凌的目光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向来是个挑动民心的好手,别人的随口一句,也来被你恶意揣测,添油加醋,难怪皇上让你下江南,干这活。”
“那又如何?”程阳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暖意在胃里化开,让他的眼里染上了暖融融的笑,“前阵子在永宁郡随口几句,有些人容易跟风,有些人就始终信任秦将军。但是——”
陈默顺嘴接了他的下一句:“三人成虎嘛,我懂。”
谈论的人多了,他们就会从信任变成半信半疑,又会从半信半疑变成怀疑。世上愚钝者,大多从众,他们不辨是非,随波逐流。
半晌,陈默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笑,眼里还是惯有的瞧不上的讥诮:“当初可是你自告奋勇来江南传播秦将军的负面信息,此等忠心,我都分不清这是天性还是故意讨好了。”
程阳“啪”的合上茶盖,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就是瞧不上我,那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搬出,他为国,为民,为朝堂,为皇上做出的业绩,那我还是指责他的背后小人!”他的眼里有未散的雾气,柔和之下是尖利,“那你还来‘投奔’我做什么?!”
“如果皇上知道我们俩为私人恩怨纠缠不清,还搞砸他的大事——”陈默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眼里的冰初露锋芒,“你猜他会如何处置我们两个?”
程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郁闷:“。。。。。。就知道威胁我。”
陈默毫不留情的讥笑他:“阴沟里的老鼠。”
“那你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恶人!谁也高贵不到哪里去!”程阳紧紧地握着茶杯把手,忍着想把这杯温热的茶水泼他一身的冲动。
陈默神情依旧不咸不淡:“你是主动请缨,我是服从命令,性质不一样。”
程阳再度冷笑:“收起你那套乱七八糟的理论,秦贼。。。。。。呸,秦将军建功立业,击退匈奴,他的功绩我不否认。至于你认为你杀的那些流民、贫苦百姓,都不该活下来。。。。。。”
陈默看着他说不出话,自己反倒是从容接上:“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价值的我敬仰,没有价值的。。。。。。死了就死了。”
“你才是一个没有心的恶人!”程阳眼里入木三分的刻着恶毒的诅咒,“希望明天的你心脏停止跳动。”
他们互相抨击,互相贬低,互相瞧不上,互相看不起,互相以此为敌。
陈默静寞了很久,才自言自语的低喃一句:“。。。。。。我也不想杀他们。”
当滚烫的鲜血溅上他的胸膛,他的目光倒映着濒死者的崩溃的脸,他们眼里的痛苦和绝望刻进了他的脑海,他由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升级到了后面的麻木不仁。
我必须要让我自己爱上这场杀人游戏,才会不那么痛苦。
程阳有点看不懂面前这个男人,但他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颓丧的气息。
“你是不是不想接这个任务,还三番五次批评指责我,败坏秦将军名声——”程阳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来你就是对陛下有意见。”
陈默心脏陡然空了一块,一收一缩,剧烈的很。但他的呼吸没乱,依旧是平和的稳。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是一条平直的线,像心电图上的那根已经证明死亡了的毫无起伏的线:“我对陛下,忠贞不二。否则天打雷劈,祖坟俱毁。”
他发着最毒的誓,心里却有一个呐喊的声音:他跟随的,不是明主。
下一刻,陈默的眼眶烧烫起来。
程阳盯着他看了很久,也没找出半分破绽,只好悻悻的移开目光。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炖着冬笋和腊味,烟火气漫过青瓦,把山间的湿寒,都揉成了暖胃的暖。
陈默抬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暖茶,盯着茶杯上悬浮的茶叶,看着它们慢慢胀大,水被染上青绿色,像洞庭的水。
他学着对面的“敌人”抿了一口茶,清爽的兰花香混着淡淡的栀子香,回甘清冽,像咬了一口雨后的兰花。
。。。。。。原来这就是铁观音。
后半夜的温词礼睡不着了。
这双手搭在他的腰上,存在感极强,灼烫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旁边的人不知所谓的蹭过来,紧紧的搂着他,这个拥抱已经超出了以往的界限,显得分外暧昧。
温词礼一直捱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