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蹄的忧虑(第1页)
旱季第二十一天黄昏,苍蹄主动来找青角。
那时候青角正一个人站在草坡上,盯着高岩的方向。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看那边一眼——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看。像是一种本能。眼睛会自己往那边转。
跛足的事过去两天了。这两天里,青角每次看见她,都发现她躺得更远一点。昨天她还在人群边缘,今天已经躺到一棵枯树后面去了,只有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没人叫她回来,她自己也不回来。
青角想过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想什么?”
苍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角回头,看见他慢慢走上来,左后腿有点跛,但步子很稳,走几步就把重心换到右腿上。夕阳照在他身上,那七道伤疤一道一道泛着暗光。
“没什么。”青角说,“就是看看。”
苍蹄站在他旁边,也往高岩方向看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躺在草坡上,像两只并肩站着的羚羊。
“陪我走走吧。”苍蹄说。
青角愣了一下。苍蹄很少主动找人散步。他跟着苍蹄往草坡下面走,方向是东边,远离栖息地,远离水源,去一片很少有人去的矮草坡。
他们走得很慢。苍蹄的腿今天好像比平时更跛,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但没往回走。青角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草叶子擦在腿上,痒痒的。
“你知道角马是怎么灭绝的吗?”苍蹄忽然问。
青角一愣。角马灭绝的故事他听过——那是草原上流传很久的传说,说几十年前草原上还有一种动物叫角马,后来没了。但具体怎么没的,没人细讲过。灰背那天只说了“狮子用过同样的办法”,没讲细节。
“不是狮子杀的。”苍蹄说,“是它们自己杀的。”
“自己?”
苍蹄点点头,慢慢讲起来:
“那年旱季特别长,狮子也特别饿。一开始,它们也站圆阵——角马的圆阵,比我们的还大。狮子冲了十几次,没冲下来。”
他顿了顿,用犄角指了指远处一片荒芜的草场。
“那边,以前全是角马的领地。一眼望不到边,成千上万只。旱季的时候,它们一起迁徙,一起喝水,一起站圆阵。狮子绕着走,鬣狗不敢靠近。”
青角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向往。成千上万只,一起站圆阵,那是什么场面?
“后来有一天,狮王颁布了一道法令。”苍蹄说,“什么法令我不记得了,但效果我记得——它们开始比赛。”
“比赛?”
“比赛跑得快。跑得慢的,狮子不杀;跑得最快的,狮子也不杀。中间的那些,每天送一个。它们以为这样就能活,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就安全。”
青角心里一紧。这和现在——
“然后它们就开始训练。每天从早跑到晚,练速度,练耐力。跑得慢的怕被淘汰,跑得更拼命。跑得快的怕被人追上,也拼命跑。跑着跑着,它们忘了怎么站圆阵。”
苍蹄停下来,看着远方。
“有一年雨季,狮子没来。但它们还在跑。跑到水边跑着喝,跑到草甸跑着吃,跑到晚上睡觉腿还在抽。它们已经不会停了。”
青角听着,后背发凉。风从耳边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后来呢?”
“后来它们跑得太快,把草原上的草都跑秃了。水源也越来越远。有一年旱季,它们全跑了。跑出草原,再也没回来。”
苍蹄看着他。
“狮子没杀它们。它们自己把自己跑没了。”
青角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苍蹄爷爷,”他问,“你是说……我们也会这样?”
苍蹄沉默了很久。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