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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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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把胃里最后一点慌张压了下去。

他蹲在路灯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重新数了一遍。够买一个饭团,够坐一趟公交车,够什么呢?他不知道。他把纸币叠好,塞回口袋,掏出那张被捏得有些发软的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他已经在路灯下看过很多遍了。背面印着简易地图,从弘大到江南,要换乘两次公交。他把名片凑近灯光,又看了一遍。印泥被手汗蹭花了一点,“星探室”三个字变得有些模糊。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去哪儿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蹲在这儿。

夜班的公交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块,看着外面的世界往后倒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片。便利店还亮着,里面有人在加热便当。十字路口有醉汉互相搀扶着走过,笑声很大,很快又被风吹散。

他不知道自己该在哪一站下,只知道名片上的地址在终点站附近。车子每停一次,他就抬头看一眼站牌,确认自己还没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换乘的时候他在站台等了好久。末班车的时间过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车。风从铁轨那头灌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盯着远处黑暗的轨道尽头。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闪的红绿灯,和更深更沉的夜色。

他想着如果睡在这儿会怎么样。会有人来赶吗?会被送去什么地方吗?还是就这样躺着,等天亮?

轨道尽头亮起一点光。

他上了第二辆公交。

下车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街边的店铺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被夜风吹得哗哗响。他按着地图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跑到旁边,最后又拖在身后。

有扇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他抬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他继续往前走,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SM娱乐。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杂志上见过,在各种各样耀眼的地方见过。有次妈妈发病前短暂的清醒期,指着电视里的舞台说,你以后也是要去舞台上的。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人看。

但此刻它立在夜色里,和那些照片上完全不一样。

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保安亭和入口处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墙壁上爬着几根落水管,在灯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链条生了锈,像是很久没人骑过。没有星光,没有红毯,没有练习生进进出出。只是一栋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旧楼。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前台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电子锁发出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脏还在跳。

他推了推门。锁着。

他又推了推。还是锁着。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很久。黑暗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失。

已经下班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走累了的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白天跑出来的那股劲,一路上撑着他的那口气,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吴辞晞靠着玻璃门慢慢滑下去,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便利店那个少年说的话。去试试。

他试了。门锁着。

想起公交车上的颠簸,想起换乘时站台的冷风,想起一路上一遍遍看过的地图。他想起自己不知道今晚睡哪儿,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要是进不了这扇门能去哪儿。

但也没力气想了。

他只是蹲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胃里的食物正在一点点被消化掉,身体里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散。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蹲在这个陌生的门口。

那点慌张没有回来。

只是觉得有点冷。

很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膝盖硌着下巴,后背贴着玻璃门。玻璃很凉,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他把手臂环紧了一些,像要把自己缩得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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