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第1页)
梅子玖要出去旅行,临走来约韩娟律政,律政躺在老宅的炕上,原本头朝里在看电视,听了话转了个圈,头枕在炕沿上脸看屋顶。韩娟把手里的织了半截的毛衣朝他扔去,嘴里说着:“姐来了,你坐起来。”律政翻着白眼倒着看梅子玖。梅子玖把一张纸盖在律政脸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出去了,不想回来了,手续你们自己去办。”韩娟追出去,追到巷子口才追上。梅子玖笑眯眯的看着韩娟,说:“叮嘱一句多余的话,多少不论,不能让蒋玲日子难过。”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边向后挥着手,消失在街道尽头。
韩娟一个人拿着梅子玖留下的股权转让协议去了阿市,先转到自己名下,再全部出让,收了款回到赉肇把赉肇酒厂的股权处理清楚,变更成一人独资,找来蒋玲按着一张纸让她签字。瘦下去的蒋玲身手异常灵活,一把抓住韩娟的手想看清纸上内容,无奈手是抓住了,力量却拼不过。韩娟严肃的问她:“你签不签?”蒋玲面无表情的说:“韩小娟,卖身契我都敢签,不过我知道你是卖了阿市酒厂收了这里的,你是要给我股份。多了我可不要,就要百分之十养老。”韩娟柔声说:“就是你想的,一样一样的。快签吧。”蒋玲拿起笔闭上眼睛写了自己的名字,眼泪滴在纸上。
韩娟整顿了赉肇酒厂的管理层,让律政去做厂长。律政跑去找蒋玲,蒋玲嘴里“啧啧啧”了半天,说:“二十年前你让姐干啥姐就干啥,现在你可没那魅力了。”律政说:“那可是咱的养老钱,你不盯着点儿?我肯定是不管。”说完就走。蒋玲去找成业商量,却在成业办公室看到个不认识的女警,看那警衔比成业高不少,她没敢造次,以为是省厅的领导,乖乖的退出去在走廊等着。成业走出来问她啥事,蒋玲说了律政的意思,成业思索了半天说:“你去吧,咱有四十的股,白拿的,过意不去。你去把活给人干好。”
律政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吃饭、睡觉、上厕所、看电视、去弄堂口小店买烟、老宅院子里吸烟。韩娟一天喊他三次吃饭,偶尔会多说一句:“你想吃啥。”屋子里偶尔再有个什么声音就是不知道是谁放了个屁,两人会因为这个不常见的特殊声音互相多看好几眼。
韩娟一点都不寂寞,好好的一个家,儿子都上大学了。想儿子想公婆就出去住些天。有时律政不爱去,她就叮嘱蒋玲来喊律政吃饭。韩娟也看不出律政有啥寂寞无聊,只是有时看他吸烟时手里拿着个树枝儿在地上画,韩娟看得懂,有时是零件图,还打了边框。有时像是幅地图,南北向的弯弯曲曲的一条路。
年底酒厂盘账,盈利不错,没了各项贴补的支出,数额着实可观。蒋玲报了数额给韩娟听,韩娟眯着眼想心事。蒋玲叨咕完韩娟还眯着眼,她拿着手里的银行卡敲着桌子问:“你变成梅子玖了?”韩娟像是醒转来,自言自语的说:“你说姐在干啥?”蒋玲也自言自语的说:“可能只有老赵知道。电话一直关机。”
韩娟回到家发现律政不在,桌上留了个纸条,上写“我去阿市帮个忙,年前回。”韩娟思索了一下就知道他去哪里了,看看日历已经腊月二十四,也收拾了几件衣服装了个包,先去岗上看看车还在,就自己开车直奔阿市。
律政是接到的刁老五的电话,夸张到了极致的描述了冷雪梅遇到的问题,律政就感觉到冷雪梅崩溃了绝望了要自杀了。他飞奔到火车站买好了票才给冷雪梅打电话确定地址,他这么多年还没去过她那个村办的养鸡场。冷雪梅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热情、很平静,听说律政要来,拿着电话就对旁边什么人安排接站,律政一瞬间甚至有些不想去了。人家没啥麻烦,自己偏要去帮人家解决问题,这样太不像话。冷雪梅接下去的话很像是善解人意的在给律政台阶,她说:“你能来可太好了,咱们设计上的确有问题,二十来年的专利项目,不成熟,积累了一大堆的麻烦。”一时间律政又来了精神,当初只是听刁老五描述如何崇高的冷雪梅,他一直想拜会一下,只是专利项目还有问题甚至二十年都没解决,这也真是少见,自己这半瓶子醋的水平能解决吗?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到了阿市下了火车见到那个“好看”的大高个子,律政急急忙忙询问专利技术出了啥问题,兽医专业毕业的哪里说得清楚,只是说销出去的设备尾款一直没结清,现在时间长了设备出问题的多了,更加无法结清了。厂里一直是不赚钱的,工人都是本村和邻村的村民,效益好就多发一点,效益不好就少发甚至有时就记账打白条,大家都感于冷雪梅苦熬死守的精神,这么多年着实欠了不少钱,可是一直没人说啥。最近这一年多效益尤其差,先是客户来闹,还勉强能应对,再是场里有两个熟人介绍来的关系户辞职,结算工资时也是捉襟见肘无法一次性结清,没想到的是这两人直接走了法律程序,还出示了场里三十多员工的集体签名,这一下冷雪梅真的没想到,她没崩溃也是在崩溃的边缘了。客户也好欠钱也罢,她不太着急上火,毕竟场子还在,每月还都有销售额,都可以慢慢解决。是那一张集体签名的纸要了她半条命,她苦哈哈的就是为当初一念承诺,不是对别人,是对老厂长和自己,坚持了二十年,村里没有致富是事实,但是村民的日子在这二十年里一直过的不错,几乎家家有零用钱,这在全靠种地为生的地区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她不理解了,为啥村民们会把她给告了。
鸡场距离阿市市区六十公里,在路上律政电话打给了刁老五,说自己已经在接站的车上了。刁老五这才解释的详细了些。他这么多年时不时的会电话联系一下冷雪梅,正赶上她最沮丧的时候,就和刁老五牢骚了几句,也不怪刁老五大惊小怪,在他心目中冷雪梅就是铁打的一样,如同磐石般的坚韧。因此刁老五不止给律政打了电话,但凡他能联系到的同学,通通打了一遍。给律政打电话还是最后一个,因为他觉得现在冷雪梅最需要的是钱,像律政陈旭这样的解决设备问题的都是第二步甚至解决不了也没啥。他告诉律政,其他几位他已经接到了,从阿市机场已经快到鸡场了。
果然,律政一进鸡场的会议室就见到了七八个老同学,虽然多年不见,陈旭他还是一眼认出,陈旭居然笑呵呵的近前和他握了手,另一只手也搭上来拍了拍,律政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潘欣也好认,依然穿着牛仔裤,律政看了一眼差点走神儿,直到潘欣拍着他的手还要拍他脸的时候他才醒过神来。书记也来了,正襟危坐的一个小老头,律政没认出来,旁边坐着的胖老太太律政也没认出来,还是拉着手说了话,律政才从声音里语言里判断出一个是书记,一个就是冷雪梅。十来个人七嘴八舌在讨论,显然是已经了解了问题所在。冷雪梅一直歉意的说着谢谢、对不起、惊动大家了。律政一直仔细观察冷雪梅,在这个场合他从来都不是焦点,上大学时就不是,所以他好整以暇,他感觉冷雪梅面相看绝不是他同龄人,起码看起来有六十岁,脸上胖乎乎皱纹不多,可是走路是蹒跚的、踌躇的。
议论声中潘欣的声音格外尖锐,律政听清了,她是在说要承包鸡场的设备售后,她好像是一家劳务公司的总经理,只要鸡场的一纸合同,她马上可以解决好客户关系,不再让鸡场操心这一块。
一直没说话的还有陈旭,她坐在律政同一侧,时不时扭头微笑着看一眼律政。
书记开口说话了,屋子里静了下来,书记简单明了的说:“现在是两个问题,第一是钱的问题,…”一句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开了,看见走进来的人,律政和陈旭同时站了起来。韩娟进屋时脸上还带着笑,看到律政的同时也看到了陈旭,脸上的笑容像雪团入了汤锅,不但没了笑,脸上肌肉还抽了几下。现场的人原本都认识韩娟,只是这许多年不见,她又是在一个完全想不到的场合出现的,所以除了陈旭,其他人一下子都懵住了。陈旭则大大不同,当初她和韩娟熟且不说,这许多年韩娟在她脑中是时不时的随着律政的闪现而闪现,因此韩娟一出现在门口她就认出来并且走上前去。两人相向而走,韩娟走了两步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故意的,一脚踢翻了一只垃圾桶,握住陈旭手的时候垃圾刚好倾翻在陈旭的脚上,旁边的潘欣也被垃圾撒到了脚上,她眉头已经皱起,正想说点什么,听到陈旭“呵呵”笑着说:“娟儿,你这没进门儿我就闻到了醋味,进门儿醋坛子就打翻了。”大家这才认出是韩娟,没错,大高个身材修长的,被陈旭说成醋坛子的不是韩娟还是哪个。潘欣也过来拉手,韩娟脸色才好了许多,捏了一下陈旭的鼻子,说:“谁是醋坛子,是你还差不多。”转头又对律政说:“你看看,你着急忙慌的跑过来也没比我早到多大会儿吧,你至于那么着急吗?”大家这才意识到律政的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时,都已经把他忘了。
书记和冷雪梅招呼韩娟坐,书记继续刚才的话头:“第二是技术问题。两个问题都要解决才行。雪梅这儿目前不适合把什么项目承包出去,原因不细说了…”潘欣马上打断话头:“书记,你这算得是啥账?包出去两个问题就变成一个问题了,我一个人就解决了,还搞那么复杂干啥?”书记表情漠然的反问道:“包给你之后,设备尾款是你收还是雪梅收?你承包了项目如何对鸡场做出承诺?解决不了问题承担什么责任?”面对一连串的追问,潘欣有些急了,她急吼吼的说:“你这啥意思?是承包的当然要收尾款,咱们是同学还要啥承诺,我答应了还能耍赖呀。”书记摆手示意大家听他把话讲完,他说:“我的意见很明确,第一需要一笔资金,让雪梅这儿不至于债主上门纠缠不清,第二设备的技术问题要尽快解决。咱们都是学的一个专业,可是毕业二十年了,一直做技术工作的我听老五说只有陈旭和律政。所以,雪梅你看这样好不好,资金的事你给我个数,我来想办法。技术上的事,律政陈旭你们看能不能花点儿时间给去看看?”陈旭抢先说:“来都来了,肯定是要尽力的。”潘欣依然不服:“陈旭,我知道你是高工了,你一个人再能耐还能比得了我们一个团队吗?”陈旭轻描淡写的说:“谁说我是一个人?我还有娟儿,还有律政。”韩娟眼瞅着律政,说:“你咋不吱声?”自打韩娟踢翻了垃圾桶,律政就知道没问到自己的时候自己最好别说话,看着韩娟瞪着眼问他,他才顺着话茬说:“对呀,大家不是都在吗?你一个团队也未必有这么多学设计的本科生吧?”冷雪梅一直没说话,眼看着潘欣得谁和谁呛着来,她本来说不出口的话也只好说了:“鸡场的设备售后的确不能承包出去,不只是尾款那么简单,尾款我都可以不要了,是专利问题。当初客户能使用我们的设备就包括这一项,我们不可以外包的。这个是当初老厂长委托给我的,他认为我是学设计的,所以信任我让我完成的自动上料部分,我当时是花了心思的,可是用来用去问题就多到无法解决了。书记说的对,是两个问题,钱我可以解决,我可以把场抵押出去,再说了,书记,你单位的钱我哪能用,给我解决一个问题,让你犯个错误,那可不行。技术问题我是真的找不到思路了,要拜托了。”书记咬着牙跺了跺脚,说:“雪梅呀,我都听说你干这个这么多年了,我这个老大哥都没来看你一次,你这有困难了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还能不搭把手?再说也不一定就犯啥错误。”
韩娟朝律政挤眼睛,律政没明白,韩娟又朝着冷雪梅的方向咧咧嘴,律政还是没明白,脖子往前伸了一截。陈旭低声对律政说:“当家的让你表态。”律政又往前凑了凑:“表啥态?”韩娟把他的头往回推了推,索性自己说:“雪梅,咱俩不熟,不过你们都是同学,律政这些年搁家念叨你两口子次数比念叨陈旭可多多了。”陈旭“哈哈”的笑出了声。韩娟继续道:“今天我一看他留纸条说来阿市帮忙就知道是到你这儿来,没想到跑那么快,我到了就明白了,陈旭也在。”韩娟一直夹枪带棒的说话,律政也听不下去了,他想说点啥,还真怕一句没说对惹来大麻烦,急的站了起来。韩娟看他站起来,以为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也跟着站起来说:“雪梅,我俩商量过了,钱的事我们解决。技术的事让陈旭解决。”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旭率先鼓掌,大声称“好”。律政也完全明白了韩娟的意思,也跟着鼓掌喊“好”。两人的掌声合奏了好几下,众人才一起鼓起掌来。韩娟也不含糊,起身招呼冷雪梅一起走出去,半晌两人又走进来时,再看冷雪梅的步伐已经不那么蹒跚了。吃晚饭时潘欣已经离开了,书记只喝了一杯酒,脸色蜡黄,就开始胃疼,幸好是有司机一起来,当下告辞回市里,临走一再向韩娟拱手,表示谢意的同时反复强调知书达理莫过于你,吃醋都吃的与众不同。韩娟脸红红的有些难为情,书记的事律政和她说过,她也看得出这个人是有老大哥的样子,自己小女人的脾气撒在众人面前,还好都是大学同学,彼此知根底。
只剩下冷雪梅两口子,律政两口子,刁老五和陈旭,刁老五四外看了看,主动坐到陈旭旁边,环顾一圈说:“咱们三家人团圆一把”,说着手就伸向陈旭肩膀,他是开玩笑的,本来伸到一半想缩回来的,哈哈一笑讨个乐呵,没想到胳膊肘不知被啥撞了一下,这一下陈旭的肩膀没搂着,却搂住了陈旭的脖子。陈旭心里明白,肯定是韩娟捣的鬼,她也不恼,只是轻轻把刁老五的手拿开,轻描淡写的说:“五哥,这场合你占我便宜,不怕律政和你急吗?”刁老五愣了一下反应的很到位,站起来夸张的给律政倒满酒,点头哈腰的道歉说:“老七啊对不起,哥不该呀哥错了。”又向韩娟邀功似的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不也是为你分忧吗?”众人大笑,韩娟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律政陈旭刁老五就进了鸡舍,刁老五时不时的出来把带着鸡粪的纸誊写好,打电话张罗东西,韩娟也想进去看看,并不是要看律政陈旭,她只是痛快了嘴也就没事了,她进鸡舍是想体会一下冷雪梅到底坚持下来有多难。冷雪梅的爱人给她找了一件白大褂,干干净净的,浓浓的消毒水味儿熏的她要流眼泪,只是拉开鸡舍的门她就忘了消毒水的味道,她想把门关上不进去了,可是扭头看看冷雪梅在看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温热的空气夹杂着浓度极高的异味,虽然戴着口罩,可是眼睛却受不了,韩娟先是感觉视线模糊,耳中都是嗡嗡声和鸡的集体合奏,她无论如何想不出来鸡的声音能有如此威力,能让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她站在消毒喷雾下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她觉得喷雾的味道更容易接受一些。喷雾是定时的,停下的那一刻她就忍受不住了,几步蹿到门口冲了出去,一把扯下口罩大口呼吸着。冷雪梅拉着她尽量走的远一点,帮她脱衣服,拿在手中卷了卷夹在腋下,嘴里埋怨着:“都说了不行不行,进去要是没有明确目的我也是站不住。上料、集蛋、清粪都要自动,哪一个出问题都不行。不怪客户闹,笼养和散养完全不是一回事。”韩娟想不出要有啥样的明确目的才能站住,看看这两口子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同时代大学毕业,不论在什么单位,总不至于有啥目的能让他们必须走进去站得住,一句承诺很重要的话她听律政说了这么多年,可每每自己遇到的困难和这个相比那都不是事儿。
将近中午的时候律政和陈旭出来了,两人不只是身上是鸡粪、饲料混合物,手上脸上也都是,韩娟没去管律政,她帮着陈旭清理打扫,陈旭看着韩娟的眼神,一边换水洗手一边竟然说了句脏话:“哇操,不用这么崇拜吧?”
高工就是高工,清理完毕马上开始画图,律政完全是协助。陈旭一边自己画图,一边嘴上交待着思路,律政也是完全跟得上。中午饭也都吃不下,到了下午二人图纸完成,由刁老五带着场里技术员先做样品在本场试用,傍晚时分传来好消息,一号鸡舍上料顺利,半夜里几人都喝醉了的时候另外两个鸡舍也完成了。
第二天一早陈旭就告辞,韩娟力邀陈旭到赉肇做客,还缠夹不清的说着你总要和律政一起去客户那里看看吧。陈旭依然“呵呵”笑着说:“二十年前我要是去了赉肇县那也就去了,现在去心里可有些不是滋味。”韩娟作势四外去找可以踢的垃圾桶。陈旭上了送行的车又下来,招呼韩娟过去,嘴里说着:“我还没见过你儿子,你先看看我女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钱包,打开来给韩娟看照片,韩娟第一眼就看到照片上的三副眼镜,女孩子大概有十来岁,脸型很像陈旭,旁边的男人一脸温和的笑。
几年后律家树回国时韩娟一再叮嘱,想处对象了一定要先去边海,看看能不能帮你爸了个心愿。
律镇韩娟在阿市待了几天,搞搞卫生,洗洗晾晾,给爸妈上坟扫墓。已经有十年了,韩娟上坟不再掉眼泪,而是改成喋喋不休的说话,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一个部分是从小到大点点滴滴,一部分是最近发生的上次没说过的。有些模糊的记不清的,律政在旁边就问律政,不在旁边就问爸妈。以往每次律政听一会儿就去旁边吸烟,这次也不例外,听到韩娟已经在说第二部分了,就摸出香烟,一边摸打火机一边转身,只是此时韩娟的话让他想再听听。就听韩娟说:“咱家小敏还不生孩子,这一家人还数你闺女能耐大。这回又被那个姓于的叫了去,都四十的人了,再忙几年更生不出来了。”律政忍不住问:“哪个姓于的?”韩娟也不回头,依然是原来的语调:“你不知道,小敏可能还没来得及说,是蒋玲和我说的。是成业的老朋友。”律政紧张的神经松了松,慢慢走到远处吸烟去了。
以往扫墓结束总要到酒厂院子里转一圈,到爸妈工作过的实验室看看,这一次不方便去了,两人就在家属院大门口站着望向酒厂,良久过后,韩娟说:“这里的房子也卖了吧,以后就不回来了。”律政也是无可无不可,韩娟说行动就行动,走了几户老邻居,去了一趟门口的中介,回来时已经领了两伙人,一伙人说装修太旧,韩娟说可以降低价格。另一伙人说楼层太低,韩娟没回话。两伙人走了不久说装修旧的又回来了,报了个价格,韩娟说你再加,又报了个价格,律政说成交。那人愣了愣,推说回去再考虑一下就往门口走,律政说等一等,我们也要走了,一起走。律政和韩娟走到门口时那人却不走了,就说那就这样吧,成交。韩娟和律政收拾了衣服,摘了墙上的照片,一股脑放到车上,到楼下中介签了手续拿了预付款,头也不回的开车走了。腊月二十八两人回到赉肇,韩娟开着车从城西到城北,再到岗上,车子停在大门前许久二人都没下车,又是韩娟先说话:“把这房子也卖了。”律政只说了一句话:“妈和大伯早就说了你当家。”韩娟就在车里打电话,没过多久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靠近了停下,下来一人拍驾驶座车窗,韩娟摇下车窗,那人也掀起羽绒服帽子,两手在嘴边呵着气说:“咋滴啦娟婶子,这咋还卖家当了?”韩娟不耐烦的说:“少废话,一口价,带钱来了吗?”那人忙不迭的拉开羽绒服取出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韩娟扔给他一串钥匙,说:“我这就进去取东西,你要不要盯着点儿?”那人笑的直哈腰,说:“娟儿婶子,好久没见我叔了,你这是要跟人跑啊?”韩娟招呼律政下车,说:“你赶紧的,看看老律家有啥好的赶紧拿,拿完咱快点跑。”律政坐着不动,说:“我看不上老律家东西,你人跟我走就行。”岗上的房子许久没人住了,只有旧的被褥,看了一圈也没啥可拿的,韩娟上车前问那人:“年前办还是年后办手续?”那人又打量了几眼律政,说:“婶子要出去过年那就年前办吧,你这一走肯定回不来了,回来我叔还不得捶死你。”韩娟扔下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启动车辆就走。
车子停在马路上,两人往老宅里搬东西,一趟没搬完,第二趟搬到老宅门口,律政撂下喘气,韩娟气定神闲的跟上来,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你瞅瞅你,糠罗卜一个,就那么点东西,呼哧呼哧的。”律政气也喘匀了,就着话说:“搬了都多余,这个指不定啥时候你也给卖了。”韩娟横了他一眼,说:“卖你也不卖它。”
除夕中午律敏和班刚回来了,一进屋律敏就像一股风一样卷到韩娟身上,摸摸腰摸摸屁股,把头拱在韩娟胸前磨撒了半天,韩娟佯嗔薄怒的戳着律敏的脑袋,说:“你还知道回来,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说一声,你哥也惦记的不行。”律敏扭脸看着律政,说:“哥,你不能惦记我吧?”律政也不接话,顾自招呼班刚上炕喝茶,拿着大茶缸子到处找杯子,班刚接过茶缸直接喝了起来。
傍晚循例拜祖宗,循例年夜饭,酒过三巡照例互问近况。班刚和律敏说起自己的事情都非常简短,简短的让律政感觉很满意,一再说:“嗯嗯,明白了。”韩娟就觉得这还是血脉亲,律敏一回来这咋就脑子一下就灵光了。韩娟说起近况话就停不下来,说来说去说了很多话,就一个中心,“你哥要废了,该换个活法”。说起冷雪梅的鸡场,说你哥一进鸡窝就像变了个人,满身鸡屎全然不知。律敏打断她,不许她说那个字。韩娟想了想说:“你哥太闲了,我们要出远门。”律敏把桌上的鱼拿去重新热了热,端回来给每个人倒满酒,郑重其事的说:“走出去就没这口儿了,我哥拿在手上一件事就能干一辈子。咱们以前不是琢磨着整啥文化交流吗,那个咋不整了?”韩娟都忘了这事,江湾村拆了房子之后她心里一直尽量忘掉那里的一切,听律敏说起就记起来,还真是有这么一回事。律政接口道:“那时我是想借着文化交流的平台把赉肇的故事讲出去,咱家早年走出去的人万一看到了就自己能找回来,后来不就那样了吗,就算了。”几人又想到了律运明的态度,一时间没了话题。联欢晚会开始的声音让人神情一振,律政率先打破沉默:“来干杯,你嫂子说的鸡窝的事情对我们有不小的激励,我们不想养鸡,可也不想闲着了。”韩娟就把酒厂卖了、房子卖了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说你俩年后走带着些钱,去到南方买个房,总是住宿舍那也不行。
年后初五律敏班刚就要走,过年期间蒋玲成业来过一起吃了个饭,当时就告了别。韩娟给律敏一个提包,她絮叨着说:“你俩拿现金没事,谁也不会偷小敏,小敏眼睛比小偷还好使,小偷见了小敏那可是遇到活祖宗了。”律敏叹了口气,一边接过提包递给班刚,一边无奈的说:“嫂子,就你这样了还能出去干啥?我看你去庙里念经挺合适。”律政接话道:“别去和尚庙,去尼姑庵。”
过了正月就是二月,二月二龙抬头,韩娟律政锁好律家老宅的大门,头也不回的走出巷子,坐进车里,很快的汇入了车流。
三月里,攻潜乡小学大门斜对面的农机修理铺换了主人。招牌摘掉了,换上了一条手写的横幅“维修免费,配件自备”。几天后,紧邻的一间早餐店也换了主人,也摘掉了招牌,同样拉了一条横幅,上写“学生入内就餐免费”,经营的种类很单调,馒头、粥、煮鸡蛋、咸菜。
修理铺白天活儿多,早餐店老板叉着两条穿着牛仔裤的长腿跟着帮忙。早餐店早上忙碌,学生吃完早饭要过马路,修理铺老板站在路边,看见有车过来就护着孩子们。
七月里太阳毒,中午歇晌的时候,两人斜倚在墙角打瞌睡。一辆车静静地驶来停在了中学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远远的看着遮阳棚下的两个人,良久,上车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