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第1页）
三年后，江湾村的牌子已经换成“玖刚教育集团”，虽然称为集团，也只是有了几处分支机构，用梅子玖的话说就是咱们都是干的好事大事，单凭一个健身中心不够格局。
玖刚集团几年来没有利润，收费越来越少。蒋玲负责财务，没钱的时候愁的脸抽抽成包子，韩娟不让她给梅子玖说，每次韩娟出国回来都能给蒋玲解决问题。
律政偶尔跟着五金厂采购的一起去丹都，办完事他只是站在国门处，向着遥远的北方凝望许久，然后到他的小旅馆约上三五个熟悉的老客喝酒闲聊。他尝试着和人聊起那个家营村，还真有人知道，可也仅限于知道名字，有人说那里本来是我们国家的，有汉人。律政听了就记在心里，虽然有时心里又有所波动，可是想想叔叔的态度也就打消了升起的念头。他每次回到村里，也能给蒋玲一些钱，他知道蒋玲的难处，从五金厂的账上他看到过蒋玲有时在挪用，他想提醒却开不了口。旅馆的生意是他可以掌握的，多多少少是个填补。
成业离开了公安系统，他是由于各种特殊原因，屡次立功，先是提为公安局副局长，再到副县长，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但业绩摆在那里，也算顺理成章。赵书记周末在江湾村钓鱼时偶尔和他聊上几句，平时很少谈话。
梅子玖单独带了两个学生，两人正式拜了师。她收她们的主要原因是这两个女孩儿长的像韩娟。就这个问题韩娟问过梅子玖，梅子玖否认了，她说：“有你一个我都够烦的了，咋还会再整俩。”
律敏回到了公安队伍，担任赉肇县特警中队队长。班刚是玖刚教育集团的总经理。韩娟回归了厨房，穿梭于国内外。
律政的工作内容没有变化，虽然身为工业局副局长，但是他只负责全县企业的设备运行情况和更新改造，他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审批，大多数时间是在企业里。同一件事做了时间太长，自然驾轻就熟。因此他身体变化很大，有些发福，每每夜晚坐在炕上看一会儿电视就歪到了，睡着了。韩娟看他早睡就心烦，心里烦乱越发不想睡觉，她使劲把律政扒拉醒了，不论温言细语还是简单粗暴，律政都是半梦半醒之间随便你爱干嘛干嘛，韩娟扒光自己拔光律政，律政依然无动于衷，韩娟自己胡乱弄几下也不得要领，多数时候只好无奈的看着流着口水打着呼噜的律政叹气。
达沃江水依然向南流，赉肇律家老宅进进出出的依然是那些人。
周末在江湾村钓鱼的赵书记，从穿着白衬衫到T恤衫再到分不清是白是灰的汗衫。坐在不远处树荫下闭目养神的梅子玖依然身形挺拔，只是偶尔的笑声变得柔和了。
新任的副县长毕竟是公安队伍出身，虽然只是做了几年的公安局副局长，也没主抓过全面工作，上任伊始还是先想到了全县的治安工作，熟悉容易上手。一项项落实下去之后他约了律政谈话。
成业县长看着发福的律政，他不是有问题要问他，因为律政所做的一切非常单一，他一清二楚，不需要问。
成业这几年随团考察过不少南方的企业，厂容厂貌一眼看得到，工作现场、人员状态也是一目了然，各项数据相较于赉肇县的企业更加触目惊心。各种总结会经验交流会都得出三点结论，之所以南北方差异大，一是地域优势，二是政策优势，三是管理优势。第一条无法突破，第二条目前国家已经有了相关政策，招商引资建开发区方兴未艾，第三条他是外行，需要内行人。虽然他知道律政也未必有多么内行，但总归是信任的人，总归比他内行的多。
成业开门见山，说明意图，给你加一项工作内容，创建赉肇县工业开发区。
律政这许多年在企业里看得多听得多，再加上他悟制造业这一行。在他的脑子里早就有了开发区的轮廓。成业这一提话头，律政便如实相告，他说：“我是工业局副局长，这个头我牵不起来，我们局长也牵不起来。这事儿起码要有一位实权副县长或者县长来抓才行。”
成业听他有思路，就顺着话头往下说：“你说的对，假如你是这个县长副县长的，该怎么干？”律政也不客气，直接了当的说：“你套我话可以，我知无不言。但是这个啥长的我干不了，你可别指望我。”于是律政就从规划选址、到园区设置、到园区内企业结构、再到园区规模、再到企业内部规划管理的细节，乃至当前流行的国际通用的质量管理体系，一一数落一遍。听的成业愣了神儿，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对于他来说说不清是小舅子还是连襟的兄弟、下属，他再次刮目相看。成业试探的问：“那这么多活你能干哪样？”律政还是毫不犹豫：“你找个能主事的，其他干活的都交给我。跑来跑去的我跑不了，你别难为我，也别给自己找麻烦。我能建得成却管不了。”成业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建得成就行。”听得律政愣了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到江湾村吃饭，律敏也下班回来了，班刚结束了训练正在洗脸换衣服，见到律政就说：“哥，咱回家吃吧。”律政不解的问：“回家干啥？你嫂子不在家，我回家没饭。”律敏说：“哥，去岗上，我中午买了鱼送回去了。”律政看看正在厨房忙活的蒋玲，虽是不明就里，也还是跟着出门上了班刚的的车。在车上律敏直截了当的对律政说：“哥，嫂子不在家，你下班直接去岗上，别来村里。这几天成业和赵书记天天商量事儿，咱不方便听。”律政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赵清泉这几年书记兼县长，着实累的不轻，还不到五十岁，已经尽显老态。他急于卸掉一块担子，无奈这几年赉肇县的工作他虽然是疲于奔命，但还应对的说得过去。屡次向省里要人，都不如愿。成业属于他一手提拔的，他看中成业的踏实、朴实，也有意继续培养，这几天成业的想法突然有点多，他虽然觉得不妥，可是碍于面子，还是偶尔应一次邀请，来江湾村吃晚饭。
成业先到，拎了一瓶酒。蒋玲如今饭菜做的不怎么样，勉强也能凑出个数摆上桌。赵清泉进屋上楼看到满桌子菜却只有蒋玲和成业，就说：“要不等一会儿，梅子玖在路上，应该快到了。”几个人刚坐在沙发上，梅子玖已经出现在门口。如今梅子玖在滨舍的时间比较长，重点培养的两个学生已经能指导训练，因此上她想走开就能走开。她今天回县里也是有事，所以赵清泉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动身往回走，赶晚饭时间，也省得单独约时间了。
梅子玖没看到律敏等人也是想问，但是话都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大概猜测了个差不多。
几人围桌而坐酒菜皆随意，只是成业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梅子玖很不舒服，她看了几次实在忍不住，就说：“你有话就说吧，要是我在不方便那我就回避。”蒋玲连忙说：“姐，不是不方便，是他要和赵书记说重要的事。咋地你也得吃完饭再走。”梅子玖不怒反笑，说：“玲啊，蒋主任，我往哪走？这是我家，要走也是你们走。”赵清泉看惯了她们斗嘴，也不参与也不制止，冲着成业举了举杯，说：“成业，有啥事就说，没啥外人。”成业喝了口酒，像是下了个决心一样，把白天和律政讨论的事说了，末了加了一句，说：“只要能建成，再想办法怎么管也就不难。”赵清泉用异样的眼光看了好几眼成业，成业紧锁眉头，心思全在如何汇报如何接下来再去做说明，完全没留意赵书记的异样。赵清泉看看成业的模样，要出口的话又不忍心了，于是夹着菜，喝着酒，慢条斯理的说了一些含糊话。梅子玖进屋没看到律敏她们就不太高兴，蒋玲的不会说话的又让她生气，成业的话她听了也觉得十分不妥，看赵清泉想搅合成糊涂账，她想说又觉得不好参与进来。这时蒋玲很不合时宜的开了口，她说：“赵书记，你看成业这都做了副县长，没点成绩也不行，那还咋进步。”赵清泉“呵呵”笑的有些不自然，明显是觉得这话不好接。梅子玖不想看到赵清泉被这两口子挤兑，就冲着蒋玲说：“你知道成业有多大饭量吗？”蒋玲横棱着眼睛瞅着梅子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梅子玖说：“他只能吃一只麻雀，现在却吃了一只鸡，接着又想去吃一头猪。那得吃成啥样？”梅子玖话即出口，索性不管不顾了，她直接对着赵清泉说：“你要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个我没法参与，可是我要提醒一下，这事不能带着律政，把他搅合进去那是不对的。”赵清泉心里清楚，有些话在办公室他咋说都行，在这里他不好开口的话恰恰梅子玖咋说都行。他借着梅子玖的话头，客客气气的问：“我倒是想听听你的建议，都不是外人，见仁见智的事，随便说说。”梅子玖看出赵清泉的意思，也就毫不客气的说：“成业，你选错了行当。你是干公安的料。我建议你老老实实回去做副局长，老老实实等着接党金民的班。干一辈子公安不好吗？不要管眼前的面子，你想想，你作为一个领导，那么大一个谋划还要下属挑大梁，你自己还要事后再想办法，这事要是做了，你还能睡好觉吗？更何况律政是单线条的人，你给他指一条路，他拼了命也给你干好，你让他统筹那怎么能行？”梅子玖一番话落地，成业低下了头，赵清泉自顾自喝了一口酒，轻轻的咽了下去。蒋玲想说点什么，可她听梅子玖正颜厉色的说话，又不敢接话。梅子玖语气缓了缓，说：“成业，你要想清楚，什么才是没面子。我刚才举的例子不太好听，但是既然说了，咱就说个清楚，你拿一百斤轻轻松松游刃有余，你可以考虑一下姿势，理理发型，这多好。可是你拿二百斤就得弯着腰撅着屁股，一副狼狈相，那不难看吗？这可就不只是面子的事，你要是误了事，那可是要害了别人。”这下蒋玲听明白了，推了一把成业，说：“姐说的对，狗屁官迷有啥意思，干点实在的，于国于民皆利的事，不论大小，只论好坏。姐我说的对不对。”梅子玖少有的笑着拍了一下蒋玲已经瘦下去的脸。赵清泉意味深长的说：“走错了路要及时回头，走远了就回不来了。”成业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半晌抬起头，给梅子玖倒了杯酒：“梅教官，谢谢！”
梅子玖已经收起神采飞扬霸气外露的状态，借着一些酒意，似乎是在征询赵书记的意见，又似乎是在展望未来。赵清泉也似乎是在探讨工作，又像是酒桌闲聊，两人相互补充，描绘了一幅画卷，一幅全县所有乡镇的涉及体育、涉及加工业的画卷。
画卷中涉及有学龄前直至高中毕业的学生身体健康、农副产品销售、农村治安情况改善、全县加工业原材料乃至生活用品的供给。梅子玖把她能用到的人一一列举，律政：熟悉丹都口岸的易货情况，可以根据我县的农副产品种类去换回所需的各种物资；成业：组织全县治安系统培训，可以借鉴县城的经验，把培训范围以公安部门的名义延伸到社会各层次，玖刚集团参与其中；韩娟、班刚、蒋玲参与配合协调，过程中产生的非公费用全部由玖刚集团承担。
赵清泉也在画卷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要做的就是配合、配合、还是配合。他主政一方多年，心中的谋划比这个要大得多，在他的画卷中，任何一个点有突出的人物、突出的事件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他都不会放过，都会竭尽全力配合使其圆满。梅子玖一下就提出了多个点，多个让他眼前一亮的人物与事件高度契合，多年的接触他对梅子玖已经很了解，没有万全的应对，她是不会有任何的冒进，此次敞开了聊，完全就是在为自己做事。
三天后成业辞去了副县长的职务，并没有去做什么副局长，而是回了公安局，担任了县治安大队大队长。
韩娟从国外回来的当晚，律政的表现也是让她眼前一亮。她分不清是久别的缘故还是律政的身体发生了啥变化。直到律政下炕倒了杯水，喝了一半给她一半，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还一定要让她穿好衣服坐着听，她才知道，这个脑子里没多少事情的人，又找到了感兴趣的事可做。
早上律敏来叫律政晨练，拍了半天的门，韩娟和律政一起出来了律政打着哈欠，一声不响晃晃荡荡的向江湾村跑去。律敏看着律政的背影，扭头对韩娟说：“嫂子，不是我说你，你瞅我哥让你糟害成啥样了。前几天都跑的好好的，你一回来又成这样了。”韩娟大半夜都在听律政展望蓝图，听到最后也睡不着了，两人又折腾了一回，刚睡着就被敲醒，起床气闷了一肚子，听到律敏的埋怨，急吼吼的说：“你就知道怨我，要不是你们鼓捣他干这干那的，他能半宿半宿不睡觉。”说完就去追律政。律敏在后面追上韩娟，贴着她耳边儿说：“你这如狼似虎的，早晚把我哥吃的骨头渣都不剩。”韩娟边跑边扭头瞪了律敏一眼，说：“你又好到哪去了？你看你那胸，还能当特警吗？”律敏真就低头认真的看了半天自己的胸。
赵清泉的配合是有力度的，没过几天时间，全县的几个部门一起动了起来。农业局、农委共同统计各季度可收购的农副产品。工业局统计各企业所需原辅材料。财政局紧急核算所需资金的情况。公安局展开了全县农村警力需求分析，治安状况分析。教育局对全县体育教师做了系统性资源整合。
律政由韩娟陪着在丹都跑了一星期。他本打算自己来，但是韩娟坚持要一起，律政说：“你为啥啊？”她只回答：“你去问小敏？”律政也不想多事去问，一起就一起吧。一星期后，一份比较详尽的由丹都口岸易货的物品清单准备好了。回赉肇的路上律政又问起来时的话题，韩娟心平气和了许多，就笑着说：“我不想再偷人啦，也不想看见你偷人时的样子。”律政心下一紧，脚下一颤，车子猛的蹿了出去。
梅子玖带着两个学生先到了滨舍镇紧邻的攻潜乡，乡里早就接到了通知，派好了住处，派好了饭，这是乡里的规矩，凡事上面来人公事需要长住的，都是安排到某个有吃有住的地方，即节省也方便。这次给梅子玖三人派的住处是一家农家饭店，店里有住宿。攻潜乡有一个中学一个小学，由于县教育局提前做了安排，所以一个下午上了四节课，小学中学各两个班两节课。回到住处吃了晚饭，店老板给安排了三个房间，各自休息了。第二天一早梅子玖起得早，店老板也起得早，两人在院子里一个在劈柴，一个在伸胳膊撩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梅子玖随口问：“这里住宿多少钱一晚？”店老板说：“单人间一百，双人间一百二。三人间一百五。”由于梅子玖之前去滨舍都是一个人，不存在拼房的事，因此才有此一问。梅子玖听说价格差异比较大，就对老板说：“你看我们仨都是女的，今晚就住一个三人间就好了。”她也是想省点钱也好，和两个学生都是小女娃住一起也没啥不方便。没想到的是她话一落地，那老板落下的斧头就劈歪了，竖在地上小腿粗的木桩被劈飞起来旋转着飞向梅子玖，梅子玖抬在空中的腿接触木桩的一霎那往回一缩卸了力，再轻轻一拨那木桩就问问的落在了地上，她仍然气定神闲的继续伸胳膊撩腿。店老板惊的长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口中连说：“好悬，好功夫。”仔细的梅子玖却留意到他劈飞木桩之前的神情变化。她也不便说破，总之她感觉到是和房价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