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1页)
赉肇县新来了一位县长,叫赵清泉,本省人,下过乡插过队,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进了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毕业留在省城机关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路做秘书,领导升迁之前为他安置了外派赉肇代县长,能否去掉代字,要等人大会议之后才出结果。
上任伊始,全面的了解一番本县的各项工作,很快有了一个轮廓,工、农、商、文教卫,哪里需要加强,哪里能快速出成绩,大脑中排了序,教育局公安局的材料中共同提到的这个“玖刚健身中心”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中心在教育系统、公安系统起到的作用让他感慨,几个负责人的资料也是吸引他的点,两位已经登记移民国外的人,留在家乡做贡献,并且取得了显著的成绩,这是可以挖掘的,要深入挖掘,写上漂亮的一笔。于是他在政务会议上正式提出,要求教育局要给予关注,特事特办,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编制、住房,场地也要解决,怎么可以在民房里面吗。然而细心的他在教育局递上来的报告中发现,四位健身中心创始人的名字是手写的,明显是后加上去的。报上来要解决编制问题的人他仔细和原有的健身中心的人员对比,四个人都不是该解决的人员。赵县长虽是机关工作,但是科局县处等等单位的小心思小动作他一清二楚,心中虽怒,但表面不显,他吩咐秘书,去请玖刚健身中心的梅教练。为何请梅教练而不是健身中心的法人班刚,他也是有思量的,以他的判断,这个梅子玖才是健身中心的实际话事人。秘书很快回复,梅教练说没时间来。他笑了,再次吩咐秘书,安排车,去拜访梅教练。
韩娟去丹都临走时嘱咐梅子玖,要叮着点律敏和班刚,赶紧准备婚事,定下日子她和律政马上赶回来。梅子玖既然放下了健身中心的念头,也打算出去走走,于是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无数遍,催的律敏叽叽歪歪的喊着:“玖姐啊,要不你结吧,你急啥啊你?”梅子玖正色道:“我结啥,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不婚主义。我能不急吗?你们不结婚我就走不出去。”
转天上午县里来人通知说赵县长有请梅教练商量事。梅子玖想都不想,说了句:“没空。”就把来人打发了。还没到中午院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声,一位身穿行政夹克、带着三分儒雅的中年人站在院中和身边陪着笑的人在廊亭前指指点点。
此时律敏班刚都出去置办婚礼所需,梅子玖走出屋门,淡淡的说:“是赵县长吧,请进吧。”赵县长却对这亭子颇有兴致,笑着说:“四方通达听山雨,一窗尽开望江心。有意境,有心胸。设计者即是专业也是雅人。梅教练,就这里坐坐如何?”梅子玖依然淡淡的说:“这是家里小妹设计的。赵县长夸奖了。”在亭中坐下,梅子玖开门见山,说:“赵县长有事直说吧。”赵县长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前些日子我刚来,教育局和玖刚健身中心的事,是个误会,我此次前来就是来解释一下,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你们继续办你们的健身中心,一应物品尽皆奉还。如果你们肯换个地方,那么县里大力支持,现有的地方你们随便选,新建也可以,一切悉听尊便。只是我有个建议,咱们县只有县城所在地和滨舍两个镇,你们看,是否可以在滨舍设个分支机构,如此造福于民的项目,多多益善。甚至以后还可以考虑在各乡也办起来,那里也有学生,你们的任何想法,都随时和我讲,我这就表个态,一切手续我负责办理,我会为你们真正做事的人尽量减少麻烦,让你们安心做事,不论如何,我都代表县里谢谢你们!在对你们说声抱歉!”一番话说的梅子玖绷紧的神经、绷紧的脸都松了下来,官员要政绩她原本就理解,能如此放下身段、如此坦诚相待的,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梅子玖略微思量了一下,说:“赵县长心系百姓,让人敬佩。事情之前的安排我们也做了相应的一些讨论,所以目前的变化我只能暂时应下来,完全恢复原来状态需要些时间。我也就直说吧,事情是我小妹要办婚礼,这也是拖了些年的,现已定下日期不便更改。至于滨舍之事我也应下了,两月内一切正常运转。赵县长看如何?”
赵松泉已然放下恢弘气度,再看梅子玖便看的越发的清楚,观其谈吐绝非行伍之人那么简单,心下又生相惜之意,本欲一吐为快,仔细想来又暂时忍住,于是站起身爽快说了声:“好。”说完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而去。
梅子玖打给韩娟电话后,傍晚再次催促律敏时也讲起了赵县长来过的事情,律敏一喜转而又怒,梅子玖和声细语的安慰着,说了自己提的两个月的条件,律敏才缓和了情绪,转头通知班刚去了。
赵清泉回到办公室,秘书重新换过茶水,站在他的桌子前面俯下身来,说:“老板,您看这个梅教练她…”。赵清泉抬手止住秘书的话,脸上淡淡的笑着挥了挥手。秘书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赵清泉细细的复盘与梅子玖见面的过程,一个转业军人,特种兵,转业后进入警察学院做了教官,这些都与表面看起来很相符。然而他总觉得在梅子玖的眼神里、言语中能感觉到一种不该有的自信,不该有的戒备,甚至是傲慢,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像是做出来的而是自身就有的。这样一个人为啥要做健身教练,图钱吗?这一点可以否定。健身中心收入很一般。品行高洁,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赵清泉自己最想成为的人。刚刚在岗上他差一点就说出邀请梅子玖重回体制内,自己可以为其某一个副县长主抓一摊事物,为自己助一臂之力。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以他的判断,梅子玖做一方主官都不为过。
他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公安局长党金民的电话,请他过来一下。过了十分钟,他又叫秘书进来,让他通知教育局长王局长来一下。
党金民进屋后敬了个礼,赵清泉看了看表,自言自语道:“王局长还没来。”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请党金民坐在沙发上,说:“先聊聊玖刚健身中心的几个人吧,具体事情等王局长来了再聊。这个梅、梅教练是吧,她是怎么个具体情况?”
党金民了解的情况比较详细,从梅子玖参军到转业再到阿市酒厂,读大学,韩娟是她的同事兼同学,她还是韩娟妈妈的徒弟等等,再到韩娟嫁到赉肇律家,律敏是小妹,读警察学院,班刚是警校教官一应俱全一股脑倒了出来。
赵清泉淡淡的问:“酒厂的副厂长怎么就来到我们县做健身教练了?”党金民不假思索的说:“这一点也不奇怪,梅教练品行高洁这是其一,其二是梅教练不缺钱,她父亲您肯定也听说过,是迦霖集团的创始人梅迦霖。”赵清泉心中一惊,疑团稍解的同时,也暗暗有了戒备之心。迦霖集团盛极一时,这几年梅迦霖却淡出了视线,坊间各种传闻,都是高来高去的站在云端的人物,自己不经意间在赉肇县遇到了梅迦霖的女儿,他很清楚,自己一个县长在县里是父母官,如果牵扯到如迦霖集团一般的事件中,那他这股清泉很容易就会截流断水。
赵县长有些走神,有些心不在焉。党金民留意到赵县长似乎也不想听这些,也就住了口,一起沉默着等王局长。
赵清泉临时做了个决定,改变了他原本要和两位局长交待的要亲自过问甚至参与的话。他说:“关于玖刚健身中心的事,还是恢复原来的状态,扶持民营企业是必须的,但政府不宜过多插手,不然就会碍手碍脚束手束脚。但是你们两位一定要一如既往甚至加大支持力度,随时解决他们的困难。具体事情在你们权限范围内去解决。”二人都听得出,县长是在做终级指示,此事就这么了了,他不再过问。王局长心有不甘,美好蓝图都规划好了,承诺许愿都许了出去,悻悻的起身,好在这时县长让他留一下。党金民从外面关上门时,县长对他说:“教育局报上来的四个编制还是正常报,只是用人单位、岗位要修改一下,不能再用玖刚健身中心了的名头了。”王局长沉到谷底的心这才往上提了提。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玖刚健身中心他从此不能奢望了,所幸的是依然归他管辖,只要他大力支持,成绩依然也少不了他的,许出去的编制能顺利兑现,只是岗位安排还是个问题。县长说不能在玖刚健身中心名下,又要求他大力支持,王局长略微动了心思就有了主意,走出县长办公室,心情大好的回了局里。
韩娟律政要去阿市看看蒋玲的成就,定下了日期,临走前境外来了个电话预定旅馆的房间,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律政接了电话决定让韩娟先走,自己接待了客人再走。韩娟只好自己先去了阿市。
律政接待了客人陪着聊了一会儿,客人拿出了两张纸,一张满是外文,一张是中外文双语。有文字有照片,律政扫了一眼问:“这是啥?”客人指着第二张第一个人的中文名字,律政这才仔细看,他大惊,赫然是“律运明”三个字。客人解释说第一张纸相当于国内的协查通报,第二张纸就是国内的寻人启事。然而两张纸贴在一起,显然是官方贴出的。自丹都对面阿朗州所在地到口岸各个大小路口都有。客人又给律政指了指下面的联系地址,律政心内了然,那赫然就是滨海市公安局于警官。他记得当初于萍说以后条件成熟的时候会过来和他一起去找,目前这个显然是托人发的寻人启事,也没和自己联系,看来只是联系到一个熟人,委托别人所为,简单直接不像是于萍当初所说的“办法”,而且就自己手拿着这两张纸也做不了什么,也还是要等于萍的消息。律政想了想,招呼人给客人安排饭菜,这也是这几年的规矩,但凡有人从对面来说起此事,律政一定要提供免费的酒饭菜,有时还会陪着一起喝酒聊天。今天是打算去阿市,韩娟已经先走了,自己也就告辞了客人,开车到了火车站,
把车停好,买了票,进站的时候有警察在查身份证,律政出示了接受检查,也没觉得有啥特别,丹都是边境城市,这种检查实属平常。他哪里会知道,此时于萍就在丹都,就在他们当初去过的医院。
于萍是三天前到的丹都。前几年离开丹都后,她一直留意与丹都以及丹都对面的案件信息。违规违纪的事情她不能做,要想帮律政她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系统内共享的信息有关的并不多,仅有的几条她都空余的时候认真研究,觉得能有一些帮助的她就主动提供思路,没多久,西部坎邦省的一个案子在她提供信息后有了突破,特别邀请她做进一步的案情分析。于会后听了海量的案情介绍,她在脑子里快速的整理、厘清逻辑关系,她提出主要犯罪嫌疑人在丹都的可能性很大,然而前期的侦破方向都认为该犯应该是在国外,是在通古国的首都,协查通报已经发了出去。大家听了她的分析思路后有一部分人觉得她分析的有道理,加上她之前的思路起了很大作用,研究之后决定就由她带领一组人来丹都,也就是三天前到了之后见到对面的一个联络人员,公事说完吃晚饭的时候她私人提出能否帮个忙发个寻人启事,实话实说是朋友家的一个长辈,早年过境的。对面的联络员一点也不奇怪,这在两国早年间是寻常事,于是满口答应,回去就办了这事儿。由于来丹都大多凭借的是于萍的推理,所以于萍这一组只有三个人,当晚另外两人聚在于萍的房间里,三人分配着第二天的任务,讨论一番各自散去。于萍看看天色还早,着了便服走出了酒店,她坐了一段出租车就下来步行,在律政的小旅馆门前暗影处站了一会儿,恰巧看见韩娟和律政走出来散步。她又往暗处站了站,看着她们走远,心中暗想这韩娟还是老样子,个子还是比自己高,还那么直溜溜的,她不知道为啥心里有了一种希望韩娟快点弯腰曲背的感觉。意识到自己思想跑了偏,她也是心里一惊,暗自提醒自己警惕警惕再警惕。她来这里可不是看律政韩娟的,在她的推理中目标人物很可能在丹都,很可能在类似的小旅馆。韩娟律政走远了正好给了她一个机会,于萍快速走出暗影走进了律政的小旅馆,门厅里只有服务台有一个工作人员,于萍出示了工作证并没有打开,而是把封面面对服务员举了举,提出要求要看住宿登记。她快速浏览近一周的记录,寻找类似人员,锁定了两个有疑问的,问服务员这两个人是否熟悉是否是常来的,服务员非常肯定地说不熟悉,第一次来,只住了一晚。于萍又问了大概相貌等等,离开时叮嘱服务员,公安来过的事不要讲出去,记得是任何人都不能说,这是纪律,是涉嫌违法。走出来顺着一排小旅馆隔了两家又进去照此办理,没有收获,出来又再进。如此这般进了十几家也没什么收获,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于萍站在路边准备拦车回酒店,正好看到韩娟律政从远处走回来,她又转到树影处,这次她也没再往外看,只是心里默默计算着他们走进自己旅馆需要的时间,等着他们进去自己就出来回去了。就在她在树影里站了一分钟左右的时候,她发现距离她不远处的树影里也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探头在向着一片旅馆的方向张望,并没有留意到她。这个时间如此这般的张望,心里一定是有鬼,她自己心里是什么鬼她自己清楚,可是不远处这个人心里是什么鬼呐?于萍向侧后方移了移身体,她知道即便韩娟律政看见她半个后背那也不要紧,她此时的目的是不让暗影里的那个人发现她。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也不去管律政他们是否进了旅馆,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开了过来,在路边停下后下来三个警察,在这一片小旅馆和她差不多的做法,穿插着在旅馆中进去出来,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警车开走了。目送着警车远去,于萍清楚的看到路边暗影里的人走了出来,上了马路,径直走进了一家旅馆。又过了几分钟于萍也走了进去。这一家她之前来过,服务员还记得她,看她进来微笑着直接把旅客登记薄递了过来,于萍点头示意也不说话,翻开一看,却没有几分钟前的入住登记,她用疑问的目光注视着服务员,服务员连忙说:“刚刚进来的不是住宿的,是老板。”于萍听了更加确信那人有问题,她问服务员:“你们老板每天都这个时间回来吗?”服务员说:“不是,老板不住这里,只是偶尔才来。”于萍刚刚只看到了背影,而且那人缩着脖子弯着腰,体貌特征不清晰。于萍又问老板长相身高等一些特征,服务员也一一告知。于萍觉得和自己的目标没有相似之处,就对服务员说叫你老板下来吧,有事找他。
老板听说是警察找,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待到看见于萍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个女的还是一个人,他战战兢兢问:“什么什么事?”于萍直截了当问他:“为什么回自家还要站在外面偷看很久才进来?是在躲例行检查的警察吗?”那老板听了于萍的话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他解释说不是躲警察,是躲债主,这两天境外的债主上门催债,他本来不住这儿,是来这儿躲躲的,他知道警察例检的时间,他怕债主在店里等他,所以等警察来过他才敢进来。于萍不解的问:“为啥警察来过就安全了,你就不怕啦?”还没等那人回答,于萍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你的债主怕警察?”于萍追问着。老板肯定的点着头,进一步说明他的债主不只是怕警察,是身上有大案子的,弄死个把人不在话下。于萍心中一动,让老板坐下,详细说一下那个债主的情况。老板说了个大概,于萍已经坐不住了,这老板的债主不正是她要找的人吗。她问老板:“你能判断那债主现在什么地方吗?”老板肯定的说:“他们多半在我家。”于萍问了老板的住址,给自己住的酒店打了电话,让另外两个同事到当地公安机关请求支援,她自己要求老板带路先赶过去,老板虽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于萍亮出警官证提要求,他也无奈,硬着头皮和于萍一起出门打车疾驰而去。
老板的家是一排各自独立的平房小院,车子停在胡同口,老板往胡同里看了一眼就死活不下车了,他结结巴巴的说:“第、第三家,灯全亮着的那家,他们肯定在,院子里有人影。”于萍也看见了院子里的人影,她下了车叮嘱老板尽快离开,自己向胡同口走去,身后的出租车在轮胎擦着地面一阵尖锐的声音中开走了。于萍暗暗皱眉,快速隐身在胡同口的墙角处,就在她俯下身想看向胡同里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点闪光,接着就是一声枪响,她缩回头向后移了半步,快速拔枪探手向胡同里开了一枪。刚才她向里面看那一眼时已经发现有三个人向胡同口走来,而且很明显她已经被发现,对方有枪而且已经开枪,她如果起身势必成为了靶子,那三人如果走过来她就要面对面一对三。于萍虽然接受过训练,考试也都合格,但技击枪战都不是她所长,因此她迫于无奈只能开枪压制。稍停她又向胡同里开了两枪,她快速探头向里看,果然她看见那三人全部蹲身贴着墙没再向前。她以不规律的时间间隔探头看,不规律的向胡同里开一枪,用以拖延时间等支援。五分钟左右她再次探头时,发现那三人已经站起身向胡同另一面跑去,她站起身连发数枪尽皆向着空中试图震慑对方,她清晰的看到两人迅速趴下,另一人回身向她抬起手,两人的枪同时响了,她没看清自己是否击中对方,只是觉得自己左肩头被大力撞击,也就在这一瞬间,她一个连发打光了枪里的子弹,她重重的向后摔在了地上。她躺在地上,单手按掉空弹夹,把枪用下巴夹住,摸出备用弹夹插入,持枪在右腿上一敲一擦,微微抬头寻找目标,然而她目力所及之处的胡同里,并没有站着的人,她自己挣扎着坐起来,这下看清了,三个人一个匍匐在距离她十来步远的地上,一把手枪几乎摔到了她脚下,另外两个萎顿在前方墙根下。她有些撑不住了,右手勉强平举手枪,左手完全抬不起来,她从坐着慢慢依在了墙上,视线开始断断续续的模糊,她强撑着睁大双眼,双眼和枪口死死的盯着胡同里。她耳中早已经听到警笛声,只是觉得由远及近的速度好慢,警灯在她身后闪烁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了,意识模糊中她最后脑中一闪念,她想不知道律政是否听到了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