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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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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赉肇县律政发现家里有变化。原来做仓房的两间南屋都收拾出来,还搭了炉子盘了炕。

他家是赉肇最老的房子,有钱的富裕的早就不住他家这种老式的。房子是两进房,有大门,有门洞,两扇大门向里开,门洞两边各有一间房,房子只有门没有窗,房门开在门洞里。正房三间在东边开门,进门是厨房,里面是连二的炕。院子很小,南屋到北屋间隔只有两米多,西首放着一口大缸,也不知道多少年月,律政小的时候夏天在里面洗澡,春秋冬天就空着。小院子两边的院墙和房山墙都是一色的青砖,短短的院墙和房子一样高,就连院子屋子的地面也都是一色的青砖。屋顶是乌漆嘛黑的瓦。从外面看小院子歪歪斜斜像是座小庙。

律政妈说江湾村拆迁了,你二爷没了。小敏爸妈去南方打工去了。小敏在城里上学来家里住。放假就去南方她爸妈那里去了。律政无比的惊讶,不禁悲从中来,他对二爷爷没太多感情,心里还有些埋怨,只是这才几个月,人就没了,那小敏不得哭死,她是二爷爷带大的。他一想到小敏会有多难过,自己也很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鞋面上。律政妈也不安慰他,就由着他哭,看他哭的差不多了,又说:“我和你爸厂子被收购了。你大伯他们公司收的。我和你爸都算成特殊工种,提前退休了。有你大伯照顾,工资还比以前高了。”律政不关心这个话题,自己抹干眼泪,去江湾村转了一圈,中午回来爸妈都在等他吃饭,他也不说话,闷着头吃。吃完看了会儿电视,他脑子里一会儿是二爷爷,一会儿是小敏,一会儿又是韩娟。他看不下去,就说我今晚住西屋,妈妈说你住啥西屋,还得单独生炉子,多费火。律政坚决要住西屋,自己拿了劈柴生火,弄的满屋都是烟。律政爸连忙过来,也不说话,把儿子拉到外面,自己拿把扇子先扇炉子后扇烟,劈柴着的旺起来又往上面压煤,鸡蛋大的块放下面,和好的煤泥压在上面。律政要帮忙,爸爸说你不用学这个,读完书住楼房,谁还生火。

劈柴很快烧完,柴灰落了蹚,律政爸拿了撮子把灰扒干净,打开炉盖在湿煤上捅了个小孔,围着炉子在地上浇了一圈水。又打开房门拿着扇子扇了好一会儿,说:“行啦。”

律政摸摸炕有点儿温乎气儿了,屋里也不冷了。律政爸又推门进来,搬进来一张小书桌,“你妹回来要还给她。”叮嘱了一句就出去了。

律政平躺在炕上伸直了腰,腰下背下热了起来,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仰头看天花板,想着韩娟,想着她现在干啥呐,他有些拿不准主意,韩娟的事要不要和爸妈说。说了他担心爸妈不同意。尤其韩娟是代培生毕业要留在阿市,而自己是一定要回家的。

妈妈探头喊他吃饭,他看看时间说这才几点呐,妈妈说几点几点该吃饭了赶紧的。

吃完饭他直接回西屋,妈妈跟进了西屋,反手关上门。坐在炕沿上打量他半天。他说:“咋这么看我?”妈妈笑眯眯的说:“魂不守舍的样子妈看出来了,谈对象了吧?”他扑棱一下坐起来,妈妈说:“瞅你这样儿,看来是真的。你爸让我问问,姑娘啥样,家里啥情况,我和你爸都不管,你自己做主。可是得知道个信儿啊,心里的念想也得有个模样儿吧。不能去瞎琢磨想张家想李家的吧?”

律政借着话茬,索性就都说了,他打定主意,爸妈要是不同意他就跑,马上跑回学校去。不同意就不回家,不信拗不过你们。

还没听完他的话,妈妈就从炕沿上下了地,高喊着:“老头儿,老头儿。你做的梦啊。”推门出去,没过多大会儿拉着律政爸一起走进来。律政妈又坐在了炕沿上,律政爸就着炉子烤着手。

“你爸前几天做了个梦,醒了就和我说,儿子回家来在路上捡了个姑娘,姑娘可好啦,是大学生,还大高个。非要给咱做媳妇儿。我当时还说他来着,我说你可真会梦,你就做梦去吧。老头儿,你自己问儿子,你爷俩血脉是通的,老子跟这儿做梦,儿子那儿就给办好了。”律政妈说着眼角就有了泪,律政爸搓着手“呵呵”笑出了声。

结果出乎律政的意料,他想说八字未必有了一撇,可是看爸妈的样子他又不忍心说出口。

一个假期律政妈都不时的念叨韩娟儿、韩娟儿。问律政,“多高啊,胖瘦啊。”还给做衣服,做了件红花棉袄,律政说这不是结婚穿的吗,妈妈说啥结婚穿的,结婚穿婚纱。这是过年穿的,你开学时候还不到正月十五,不出正月就是年,正好穿。

律政说要提前一周返校,爸妈也不问为啥,私下里窃窃私语,说这小子有心事就让他去。到了返校日子,律政妈提前一天准备了吃的用的让他带着。律政把东西都翻出来看,说这个不要那个不要,提包里的衣服也说不要。妈妈给他几巴掌,才勉强装了进去。

从西屋往东屋搬书桌时正好碰上律敏进大门,律政“吆吼”一声撂下书桌就去拉律敏的手,律敏拉拉个脸一把甩开他。律政妈从北屋探出头来说了句:“小敏回来啦?”律敏也不搭话,扭身进了东屋,律政站在门洞里朝北屋说:“妈,小敏不乐意了,我哄她。”说着搬起书桌进东屋。

律敏一腿蹁在炕沿上,靠着墙坐着,嘴嘟起来斜看着炕脚。律政放下书桌,嬉笑着凑过去,

“看我妹越长越好看,都有一只双眼皮儿了。”说着伸手去捏律敏的眼皮。律敏眼睛不大,打小羡慕律政的大眼睛双眼皮儿。律政偏偏一直说她是“缝儿眼儿”,还一直调侃她没有双眼皮儿。

律政捏到了律敏的眼皮,律敏还是不动,鼻子里“哼”了一声。律政又捏她鼻子,律敏挥手扒拉开律政的手,几乎吼出来的声音:“滚开”。律政又去捏律敏的鼻子,律敏抬起耷拉在地上那条腿,从一个奇怪的角度一脚把律政踹的趴在了炕上,律敏一侧身按住律政,抬起手就抽律政的屁股,边打边说:“让你惹我,让你惹我。”

律政趴在炕沿上也不求饶,反手去抓律敏的腰腹,捏到肉就想使劲拧,这也是两人从小打到大的招数。可是这次一摸到律敏的肉,律政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停下手没去掐,他想到了韩娟,连忙抽出了手。

律敏打了几下气也消了。停了手问他:“你上了大学咋就懂事了?咋不还手?”律政趴着说:“是啊,我懂事儿了,我不打我妹。”

这时候北屋门响,传来律政爸的声音:“吃饭。”

吃饭的时候律政妈唠唠叨叨的似有所指,说:“你俩都大了,不能老是撕扒,哥要让着妹妹。女孩儿家更得注意,打你哥也得适当,不能往一起撕扒。”律敏气不过,手里的筷子就撂下了,说:“三婶儿,你看我哥,他扒我眼皮,总说我眼睛小。”律政妈就用筷子头戳了几下律政的额头,说:“你呀你,怪不得小敏揍你,该!”律政嘴里嚼着饭,嘟囔着:“我没爷爷,敢情她有爷爷教,不然她能从小就打我。”律政爸重重的咳了一声,就再也没人说话了。

律政到校第二天韩娟儿也返校了。

二人如约在食堂碰面,韩娟看律政拎着个提包,好奇的问“你刚到吗?”律政看看旁边人不少,就拉着韩娟去了旁边的小食堂,律政打开提包,拿出红花棉袄,说:“这是我妈给你做的。我看太土气了,我说不拿。我妈还揍我。你不愿意要就随手放哪都行。”

韩娟一直好奇的盯着律政的提包,看到棉袄很是吃惊,听了律政的话,接过棉袄摸摸看看,捧在脸上像是闻味道,然后慢慢扭过身去擦眼睛。

律政说:“你咋啦?有啥不好的味儿吗?我妈说是新棉花,新布,线都是新的,用的针都是新的。我妈说、我妈说,给媳妇儿做衣裳啥都得是新的。”

韩娟肩膀开始耸动。律政知道她为啥哭,就安慰她说:“你别哭了,我妈就是你妈,我妈对我不咋好,但是对你肯定特别好。我妈还说,你要是愿意穿就给我一张照片儿,全身的,她看着照片就能做衣服。”

韩娟抹干了眼泪,转过身,看着律政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不用再做了,就这一件我穿一辈子。”律政还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韩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能再说啦,再说我哭不完了,听我说,你不用补考了,我刚打听到,你的成绩复核通过了,是七十九。”律政不信,年前范老师那么坚决的态度,咋会给他复核。看他不信,韩娟告诉他:“是教务处复核的,不是范老师发善心。”律政这才将信将疑。韩娟像是下了个决心一样的说:“你不用补考了,假期就还有两天。咱俩去我家吧。到我家去过正月十五。我会做饭,给你炒菜,咱俩过一把日子,咋样?”律政心动,他想象了一下如何过日子,也想不了那么具体,心里确实是很想去,拎着提包就跟着韩娟走。阿市酒厂在郊区。在学校门口上公交车,中途倒一次车,要一小时多,再换车时车次非常少,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家属院就在酒厂大门对面,这种厂区家属院的环境律政很陌生,赉肇没这样的。赉肇也没这么多的楼房,上到三楼韩娟打开门,是两室一厅的房间。韩娟说你随便坐,看电视,我去做饭。律政就在屋里站着看,看电视、冰箱、洗衣机,再摸摸热乎乎的暖气片。韩娟说“这是厂里供热的,天冷了就有。”她又指着电视上面墙上挂的全家福,“我爸的相片是照相馆给翻拍上去的,照的时候只有我和我妈。”

律政楞楞的四处看,韩娟也不管他,径直去厨房。进了厨房马上又出来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不说话,穿上那件红花棉袄拉着律政就走。律政也不问,就让她拉着。

出了门直奔厂区,进了厂区向右一拐,就看到了职工食堂的牌子。韩娟还是不说话,律政也还是不问。推开食堂的大门一股热气混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嘈杂一片,七八张大圆桌子坐满了人,看场面正在说笑,还没开席。远远的有人喊“娟儿,娟儿,来这儿来这儿。”最里面一桌站起来的正是梅子玖,她喊着什么律政听不清,只能看见她在向他们招手。韩娟仍然拉着律政的手,紧走几步,不停的在向旁边的桌上打招呼,显然非常熟悉。

梅子玖盯着律政看看,又看看韩娟的红花棉袄,打趣道:“娟儿,你这穿红戴绿的,是要出门子了吗?”韩娟夸张的扯直了嗓子带着拖腔高声道:“上花轿~”。现场顿时更加喧闹,有几个年轻的女工跑过来捏捏律政的手,还有的在脸上摸一把,更有大胆的还在律政屁股上摸了一下,把律政给弄的浑身像招了蚂蚁,左扭右躲前仰后合,韩娟哈哈笑着站在梅子玖旁边好像和她没关系。梅子玖冲蒋玲使了个颜色,蒋玲“嗷”的一声跳到律政旁边,赶走还要前来的人,大喊道:“这是我妹夫,是我的。”趁着律政不注意,搂过律政脖子亲了一口。众人疯狂的大笑大叫。梅子玖举起手向下压了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她微笑着开始讲话:“今儿娟儿自己说上花轿,大家伙儿就开始闹,咱这就是认了这门儿亲了呗?”大家伙儿一起大喊:“认了”。梅子玖继续道:“崔工把娟儿托付给我,我就把这小两口托付给大伙儿,以后在厂里有个周到不周到的,大伙可都得让一让,行不行?”众人齐喊:“必须行”。梅子玖端起酒杯:“干”。

律政先是被弄的很狼狈,他没经历过工厂生活。阿市酒厂的女工非工作时间一向气氛很和谐,哪家男人要是在家和媳妇儿动了粗,一旦传到厂里,梅子玖第一个跳起来,指挥人就是一顿暴揍,当众扒了裤子的也大有人在。他听了梅子玖的讲话,拘束感也消了不少,韩娟像没事儿人一样给他夹菜,给他倒酒,关切的叮嘱他能喝就喝,不能喝就耍赖,喝醉也没关系,说完就不再管他,自顾自跑到别人桌上去敬酒尖叫混在一起。律政慢慢的也被感染了,他看旁边的人,不管是谁也倒酒敬酒,几杯酒下肚也和着别人的腔调大笑。梅子玖起初还在暗暗留意他,慢慢看他融入的不错,也就混进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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