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1页)
第一章
律政出生在赉肇县,古时称作赉肇岗。据说辽代以来便聚居于此。律政家这一支人丁不旺,却有一个奇特的传承,代代有人向北而行,却无一返回。代代如是,人丁越发的不旺。
律政的爷爷辈儿是三兄弟,在他还没出生时他爷爷就和三爷爷照例出了远门,临走时三爷爷还没成亲。留下个二爷爷住在江湾村。江湾村在赉肇岗东南三里处,三面环水,像是只葫芦伸进了江里,地势虽然没有岗上高,但却是捕鱼的好去处。不论多大的水,也少有漫上村里来。
到了律政八岁时,这个单字辈儿城里和江湾村还只有他一个男丁。
江湾村的二爷爷时常捎信儿让人带律政来村里,说村里也沾沾他的阳气儿,给咱这支儿也活泛活泛。
二爷爷孙辈儿是个独苗女孩儿。叫律敏,比律政小两岁。只要律政一来她就跟在后面。两人一起看二爷爷练功夫。二爷爷的功夫很丑,看着像各种树杈。每次二爷爷发现律政在看,树杈马上变成电线杆儿,直溜溜的不练了。
律政就问律敏:“你会不会?”律敏也不说话,小手在他眼前一晃,就扭住他鼻子,脚下一拌,律政就一个屁墩儿坐在地上,鼻子还被律敏捏着。
律政坐在地上央求律敏:“小妹,你教我。”二爷爷听了就像触了电一样飘过来,拉起律敏就走。
律政回家就和妈妈告状,说:“二爷爷教妹妹武功欺负我,不肯教我。”律政妈拉上律政就去江湾村找二爷爷说理,二爷爷面无表情的说:“老三家的,回去。”律政妈哭着喊:“二叔,律政不是你律家的吗?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吗?”二爷爷撂下句狠话吓了律政妈一跳:“不想断子绝孙就回去。”说完任由律政妈哭天抢地,再不理睬。从此律政再和律敏打架就按照妈妈教的法子,抽冷子抱腰,抱住腰掐软肋用嘴咬,二爷爷看着呵呵笑,也不管。次数多了这招就不管用了,律政每次抱腰前都要眼睛盯着瞄准,结果他一扑过去律敏就闪开了,二爷爷看了把他拉到一边,说:“下次抱腰前随便看别处,别看腰。”可是律政虽然记在心里,行动起来还是看腰,时不时的摔个嘴啃泥,久而久之二爷爷厉声呵斥律敏:“下次哥哥抱腰不许躲。”
二爷爷和儿子儿媳打鱼为生,逢年过节都要担着鱼到城里律家老宅来,二爷爷坐在炕头上抽旱烟,律政大伯、律敏爸妈、律政爸妈分别上前喊过“二叔、爸”,律政、律敏再来喊二爷爷、爷爷。律政问二爷爷:“你是小敏爷爷,我爷爷去哪儿啦?”二爷爷不说话。律政大伯叫律运金,是律政爸爸的亲哥哥,律政爷爷离家时他还在读大学,家里的事情知道一些。听到律政不依不饶的找爷爷,也就顺着律政的话问:“二叔,我爹和三叔到底去哪了?”二爷爷身子越发的佝偻,把律政拉到身边儿,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句话:“我就是你爷爷。”
律政十九岁上大学了,此时赉肇律家单字辈儿已经确信无疑就他一根能传宗接代的独苗,能生的、不能生的都给计划了。
律敏上了高中。别的女生在这个年纪看男生都是低头斜视瞄几眼,她直视,像男生一样看男生。还和男生一样踢足球。律敏眼睛不大很精神,个子高挑身材也好,有男生大着胆子和她勾肩搭背,她也有样学样,一旦有男生手脚乱动就肯定被她打个乌眼青。惹急了还当众扒男生裤子,她不是吓唬人,是真下手。有那些只听说没见过的不服气,主动来挑衅,明明当众被撂倒还撕扯衣服不肯认输,结果就被扯个精光。三番两次之后,再也没人敢惹她。
律政读的大学在阿市,是北江省第二大城市,规模仅次于省城。学校是一所普通本科。律政学的专业是机械设计。报考前好一通咨询,他爸妈文化不高,大伯想都没想就说:“政儿学机械设计,附和你的思维习惯。”
律政开学前一天,律敏送哥哥去火车站。律政挥手说:“回去吧,我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律敏看看哥哥一米八的个子细高细高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撇撇嘴说:“哥,以后在外面打架别抱腰。”律政不服气:“我从小练就的真功夫,关键时候用得上。”
律政开学第一周,辅导员老师提前三天通知大家,要召开第一次班会。大家在班会上介绍自己的同时要表演一个节目。节目内容不限,时长不得超过五分钟。
班会按时召开。开场白千篇一律,“大家好!我是来自…的…”,接下来就是千奇百怪。有唱歌的,朗诵的,有叉腰挥手甩头发的。那个叫潘欣的女生唱了一首《毕业歌》,“蝉声中那南风吹来,校园里凤凰花又开”,虽是开学不是毕业、虽然没有凤凰花,可是时值秋季,加上那女生的婉转如秋蝉腔调,律政觉得很好听,很应景。
律政高中时就喜欢北宋词人贺铸的《六州歌头。少年侠气》,他喜欢、憧憬词中所指引的豪侠义气。离家读书新结识了许多新同学,触景生情他就准备了这首词。
当朗诵到“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融入了剧情。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卡住了。脸红耳热脖子粗。努力了几次想平静下来继续朗诵,但是一开口,竟然发出一个很怪的声音。
全场安静三秒钟。幸好辅导员老师及时鼓掌,一霎时班级里掌声雷动,其热烈程度超过了前面的所有人。请他坐下后老师总结说:“律政同学很有共情能力,这首词很小众,律政同学已经悟出了作者的真意。诗词吟唱最难的就是体会作者当时的情感。”
班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虽然老师给了好的评价、虽然同学们给了热烈的掌声,但是他自己表演之后的其他表演是啥内容他没听进去也没看进去。他一直觉得眼球发热脖子僵硬,进入窘迫状态走不出来了。
此后的几天里,他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饭、回宿舍路上、甚至半夜里躺在床上听见的私语声,他都觉得是在议论他。他时不时就不自觉的攥紧拳头,攥的手指僵硬,抠的手心几道深深的指甲痕。
晚上睡觉用被蒙头,食堂吃饭溜边儿坐,上课时他往阶梯教室最后面走,所有人都向前看,他不用特别注意就能发现是否有人在看他。他给律敏写信说:“现在全校都是哥的敌人。”让他没想到的是,信发出三天后律敏半夜里就来了,找到了他宿舍。他急忙忙把她拉到楼下,律敏满不在乎的问他:“先干哪个?干倒三五个再也没人敢惹你。”他拉着律敏去火车站,天不亮就把律敏送上了返回的火车。律敏拉开车窗朝他喊:“哥,有目标来个信儿,随时到位。”
大学里分大课、小课,小课在本班,多是专业相关的。大课在阶梯教室,多是理科共同课。机械设计专业和工民建专业基础课同届合班,在一楼的阶梯教室上课。连续半个多月一共上了几次课之后,他确认了一件事、一个人,工民建专业一个女生每次上课都和他们班那个叫陈旭的女生挨着坐,偶尔两人交头接耳后那个女生都会回头,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他确定她是在看他。有几次下课铃响大家都收拾纸笔书本走出教室时,律政故意不走,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黑板,他眼睛余光却是在看那女生。她站起时一定扭头看他一眼,他看得见她的眼神、长相以及身高。她个子很高,可能有一米七,和律敏差不多。脸型很好看,也和律敏差不多。
高数课是大课,课间休息十分钟。休息回来继续上课。律政发现离开时打开的书被合上了。他翻到原来那页看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他摸过纸条顺手掖进了上衣口袋里。这一节课他没看到她回头。
下了课他若无其事的回班级,放好书本若无其事的上厕所,厕所里人很多,小便也要排队,排到他了就快速解决,解决完了队伍还是那么长。出了厕所大家都往食堂方向走,他转身回了班级。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反手关上门用身体倚住门掏出了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字“晚上七点霁云桥。”他仔细辨认字体,很有力,能看出连笔顺畅,运笔很快,像是男生的字。
他知道霁云桥,出校东门过马路就是彩湖,彩湖有围墙,围墙内是一条绕湖的路,湖中心是个广场,绕湖的路通向广场有四座桥,靠近学校这边的就是霁云桥。晨练跑步的人很多。傍晚却是没啥人。
律政不喜欢晨练,傍晚却经常去那里一个人站在夜色中看湖面。
彩湖不彩,湖边只有柳树丛。湖水也不清,湖面飘满了残枝落叶。
律政五点半出学校南门慢慢绕,绕到彩湖边上,隔着围墙看到了霁云桥。四顾无人,天色已经擦黑,他双手一撑,抬脚搭上一米来高的残破墙头跳了进去。
他逆时针走了十几米隐在了柳丛中。这个位置既可以看到霁云桥也可以看到上桥的路,还能看见整片墙头。他四外瞄了半天,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半弯着腰,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弧形视野。
他心里无数遍猜测过,来的会是什么人。是男生还是女生。会不会是恶作剧。他高中时就参加过这种整人的事。发现哪个男生对某个女生有意思,几个人就合伙冒充女生给男生写纸条。男生到了却等不到人。几个恶作剧的家伙躲在远处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