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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弟惶恐寻兄清修殿外风雪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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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决裂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空桑皇宫的每一处角落。宫人内侍噤若寒蝉,文武百官心照不宣,唯有深处东宫的时雨,还被蒙在一片精心编织的太平假象里,对那场惊心动魄的断亲、对生母白嫣皇后真正的死因,一无所知。

时雨今年不过十岁,自小在北冕帝膝下长大,性子温顺软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敬畏多于亲近,唯独对自幼便送往九嶷山的兄长时影,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依赖与亲近。他记事起,便常听宫中人偷偷提起那位清绝出尘的大皇子,说他是九嶷山百年难遇的天才神官,说他一身白衣不染尘埃,说他与早逝的白嫣皇后生得一模一样。

他偷偷藏过一枚兄长幼时掉落的玉佩,藏在枕头底下,夜里摸着那温润的玉质,便觉得那位从未亲近过的兄长,离自己很近。

白嫣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入宫中时,北冕帝只一句“冷宫旧疾发作,不治而亡”便草草盖过,连一场像样的丧仪都未曾给。时雨年纪小,不懂后宫阴诡,更不懂帝王心术,只当母亲是真的因病离世,偷偷躲在殿内哭了好几夜,想要求父皇让他去九嶷山告诉兄长,却被内侍死死拦住,连宫门都不准踏出。

直到今日,紫宸殿的争吵声隔着重重宫墙飘到东宫,他听见了“断绝父子关系”“杀母之仇”“九嶷山神官”几句破碎的词句,小小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莫名的惶恐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抓着身边贴身小太监的衣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的……是大皇兄吗?大皇兄怎么了?父皇要对大皇兄做什么?”

小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小殿下,奴才不知,奴才不敢听,不敢说啊……”

可越是隐瞒,时雨心中的不安便越是疯长。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隔着冷宫的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你兄长,他比你更苦。”那时他不懂,如今却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醒。

他甩开小太监的手,不顾阻拦,一路跌跌撞撞冲出东宫,朝着紫宸殿跑去。可等到了殿外,只看见满地狼藉,烛火残碎,父皇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戾气,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白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拉住一位路过的侍卫,时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大皇兄呢?他去哪里了?你们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侍卫被小皇子的眼神吓得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半晌,才低声道:“大皇子……大皇子回九嶷山了。”

回九嶷山了。

简单五个字,却让时雨瞬间红了眼眶。他知道,紫宸殿里一定发生了极可怕的事,父皇一定骂了大皇兄,一定伤了大皇兄,否则兄长不会连见他一面都没有,便孤身离去。

他再也顾不上宫中规矩,转身便朝着皇宫外跑去。寒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袍,碎雪落在他的发顶眉梢,冻得他小脸通红,可他脚下丝毫不敢停歇,小小的身影在空桑的长街上奔跑,只为追上那个白衣绝尘的兄长。

他怕,怕兄长再也不回来,怕兄长从此不认他这个弟弟,怕自己成了这偌大皇宫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从空桑皇宫到九嶷山,足有半日山路。时雨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要人搀扶,此刻却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滑地往山上爬。雪水浸透了锦靴,冰冷刺骨,手脚冻得麻木,摔倒了便爬起来,膝盖磕在青石上渗出血迹,也只是咬着唇不掉泪,只一心想着快点见到时影。

等到九嶷山清修殿外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雪卷着寒气,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时雨站在那道三丈之外的界限前,再也走不动半步,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蹲在雪地里,望着紧闭的殿门,小声地抽噎。

他不敢靠近,不敢闯清修殿的规矩,只能在风雪里等着,等着兄长开门,看他一眼。

殿内,烛火温软,青烟袅袅。

时影盘膝坐在寒□□上,面前供着白嫣皇后的牌位,指尖捻着佛珠,诵经声平静无波,可腕间缠绕的玄黑魂力,却清晰地感知到他心底翻涌的情绪。虚遥没有说话,只是将魂力缠得更紧了些,温凉的触感顺着经脉蔓延,一点点抚平他因紫宸殿决裂而残留的戾气与伤痛。

自离开皇宫,一路回到九嶷山,时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斩断了父子情,抛弃了皇子身份,看似决绝洒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最软的那一处,还牵挂着一个人——时雨。

那是他同母的弟弟,是母亲留在这世上,除他之外唯一的血脉。时雨年幼,天真纯粹,从未参与过宫廷倾轧,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恶意,反而总是用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怯生生地喊他“大皇兄”。

北冕帝冷血无情,空桑皇室腐朽不堪,可时雨是无辜的。

方才上山的灵力波动,他早已察觉。那微弱的、带着惶恐与不安的气息,除了时雨,不会有第二个人。

虚遥的声音轻轻在神魂中响起,带着几分通透:“是你弟弟,在殿外雪地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时影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诵经声戛然而止。殿外的风雪声清晰入耳,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孩童抽泣,细细小小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口。

他闭上眼,喉间微微发涩。

他可以对北冕帝横眉冷对,可以与整个空桑皇室决裂,却无法对一个稚弱无辜的弟弟狠下心肠。那是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他不该来。”时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我已与皇室断得干净,不该再与他有牵扯,否则,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北冕帝猜忌成性,若知道他与我往来,必定不会放过他。”

虚遥的魂力轻轻蹭过他的掌心,声音温柔却清醒:“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他是白嫣皇后的儿子,是空桑的皇子,这身份便是他的原罪。北冕帝今日能对白嫣皇后下手,明日便能对他动手。你以为,斩断牵扯,便是保护?”

时影猛地睁眼,眼底金光微闪。

他何尝不知。

时雨流着白嫣皇后的血,便注定一生都被北冕帝忌惮。他把时雨推开,看似是断绝牵扯,实则是自欺欺人。那个冷血的帝王,从来不会因为谁与谁疏远,便放下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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