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第1页)
帐篷外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不是一个人。至少两双皮靴。朝这儿来的。
沈昭宁和马芳几乎同时松开了手。
马芳脚尖一勾,小木棍踩断,碎枝一脚扫进角落的干草堆。他抓起那块垫脚的破木板往地上一盖,正好遮住那片划过的地。沈昭宁则扯件旧皮袄抖开,挡住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心跳撞着肋骨,又快又重。
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一瞬。
帘子掀开。
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沫子。乌恩其弯腰钻进帐篷,身后跟着那个年轻鞑子,沈昭宁听别人说叫什么巴特,是个常跟在乌恩其身边跑腿的狠角色。帐篷里顿时挤了。乌恩其站定,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先落在马芳身上,又移到沈昭宁这儿。
“汗王赏的那几匹马,这两天胃口怎么样?”
“还行。”马芳说,“比刚来时肯吃草料了。”
“仔细伺候着。开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用。”乌恩其随口说了句,低头看沈昭宁手里的皮袄,“这活儿还没做完?其其格那边不是说早把皮子分给你们了?”
沈昭宁手紧了紧:“我手笨,缝得慢。皮子……有些地方薄厚不均,费工夫。”
乌恩其“嗯”了一声。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泥地上。沈昭宁余光瞥见靴尖离那块木板盖住的地方,不到半尺。她屏住呼吸。
“听说——,”乌恩其忽然开口,一边抖着袖口上的雪,语气慢条斯理,“你们前些日子,跟陈三平那老东西走得近?还打听碱滩和泉眼的事?”
碱滩。泉眼。
沈昭宁呼吸一滞,手跟着一抖,针尖扎进指腹,里面突突地跳。她没拔针,低着头,吐了口气,才抬眼。
“是……去问过。”她声音发虚,眼神躲了一下,“陈老伯年纪大,懂得多……我、我就是想多认些能吃的草根野菜。”
声音越来越小,头又低下去。“马场分的吃食总不够……有时候饿得慌。”
乌恩其盯着她。那道目光压在头顶,沈昭宁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
装,乌恩其嗤笑一声:“饿?刚赏了帐篷,分了粮……这就喊饿了?宁丫头,人的胃口要是太大,可是会撑破肚皮的。”
沈昭宁后背的冷汗往下淌,但她不敢动。头垂着,肩膀缩着,下巴几乎抵到锁骨。
马芳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过地面,顿住。“管事,她胆小,就是怕饿。没别的。”
乌恩其转过脸。他看着马芳。忽然伸手,揪住马芳的衣领往下一扯。领口松开,肩胛骨露出一块烙印。
“看清楚了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汗王夸你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奴隶就是奴隶。”
他盯着马芳,拇指在那块烙印上狠狠摁了一下。
“别心飘了。飘得再高,这印子也能把你拽下来。”
乌恩其松开手。马芳的衣领落了回去。他整了整袖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了。汗王赏识你们,是你们的福气。”他拍了拍马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安安分分的,亏待不了你们。别自己把路走窄了。”
说完,弯腰钻出帐篷。巴特跟在后面,出去前斜斜扫了沈昭宁一眼,嘴角一咧,狠狠把帘子往下一摔。
帘子落下。风被挡在外面。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沈昭宁没动,马芳也没动。两人一个低着头盯着膝上的皮袄,一个站在原地看着帐帘。
马芳盯着那道帘子看了很久。帘子还在晃,又慢慢停下来。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掉。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他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全是汗。
转过身的时候,沈昭宁还坐在那儿。皮袄从膝上滑下去了,针线滚到一边,她也没捡。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指尖上一个小血珠,暗红色,凝成珠子,在火光下一亮一亮的。
“疼不疼?”他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眼神有点茫然,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抽出来。“什么?”
马芳指了指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用另一只手抹掉了。“不记得什么时候刺的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