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化(第1页)
沈昭宁和马芳被两个护卫押着,带到了营地边缘一处棚子里。棚子三面用粗树枝和破毡布围着,一面敞着,与其说是看管,不如说是圈禁。护卫将两人推进去,便抱着胳膊站在敞口处,盯着里面。
沈昭宁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跳依旧擂鼓般敲着。她不敢去看马芳,也不敢去看护卫,只低着头盯着脚下踩烂的枯草。棚子里有股牲畜粪便混着霉味的气儿。她慢慢挪到一处稍微干净些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将脸埋进臂弯。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爬过。远处山林方向隐约传来呼喝与号角声,忽远忽近。每一次变化,都让沈昭宁的肩膀绷紧一分。
另一头猛虎……巴尔斯带人去截了……会有更多的人受伤吗?汗王亲自去了,老虎最后怎么样了?这些念头杂乱地在她脑子里冲撞,最后都汇聚成一个更具体、冰冷的恐惧:等俺答汗回来,会如何“处置”他们?
马芳自被推进来后,便背对着敞口,面朝棚内那堆杂物站着。他站得笔直,肩膀线条绷着,一动不动。沈昭宁只能看到他半边侧脸,没什么表情。她想起他跪在汗王面前,说“只求大汗饶她一命”时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土里。那时他低着头,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逐渐逼近,夹杂着马蹄声和胜利的呼哨。围猎的队伍回来了。
敞口处的护卫挺直了腰。很快,杂沓的脚步声靠近,乌恩其那张刀疤脸出现在棚子外,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挂着汗,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棚内,目光在马芳背影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沈昭宁,眼神复杂难辨。他没说话,只僵硬地对护卫打了个手势。
“出来!”护卫粗声喝道。
沈昭宁扶着棚壁站起身,腿有些发麻。马芳已经转过来,沉默地走到她前面半步,挡住了护卫大半的视线。两人一前一后,被押着走向营地中央。
中央已经聚了不少人。猎物堆在一旁,除了常见的,最显眼的便是两头巨大的老虎尸体。
俺答汗坐在一张兽皮椅上,正用一块布擦着弯刀上的血。他脸上溅了几点血渍,神情却比出发前松弛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狩猎尽兴后的餍足。巴尔斯站在他身侧,比划着说什么,脸上有压不住的得意。
看到沈昭宁和马芳被带过来,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还有漠然的。
乌恩其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汗,人带到了。”
俺答汗“嗯”了一声,将弯刀插回鞘中,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马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向他身后的沈昭宁。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两件意外得来、用途不明的物件。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地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话。本汗记得,饶她一命——这就是你想要的?”
马芳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是。”
俺答汗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餍足的笑意淡去几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本汗再给你机会想想,金银?牛羊?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芳破旧的衣衫,“免了你的奴籍,跟在本汗身边,做个侍卫?”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免除奴籍,擢为汗王贴身侍卫!这对一个汉人奴隶而言,简直是鲤鱼跃过了龙门!不少奴隶眼中流露出赤裸裸的羡慕,连一些蒙古兵卒都暗自咋舌。乌恩其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粒。
沈昭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沉甸甸坠了下去。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马芳终将南归成为大明将领,不可能长久留在俺答汗身边做侍卫。可眼下,这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翻身机会!
理智告诉她,马芳或许会接受,至少暂时接受。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拧紧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马芳身上。
马芳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他没有看那些猎物,没有看汗王身边象征着权力的亲卫,甚至没有看俺答汗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昭宁身上。
然后,他重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奴才不要这些。”
空地上一片死寂。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只求绕了她一命,让她留在奴才身边。”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呆立在原地的沈昭宁。
哗然声像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燎过人群。惊愕、不解、嘲弄的目光交织成网,将两人牢牢罩住。一个奴隶,拒绝了汗王赐予的自由和前程,只要一个同样卑贱的、刚才还差点因“惊驾”被处死的汉人女奴?疯了!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