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大(第1页)
靠近林边的几匹马顿时惊了,嘶鸣着人立而起,挣脱缰绳,胡乱冲撞。人群一阵骚动。
“虎!是老虎!”有人尖声叫喊。
话音未落,一道黄黑相间的庞大身影裹挟着腥风,从阴影中猛地扑出!是一头成年雄虎,体型硕大,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烁着被惊扰后的狂怒。
老虎直扑向溪流上游,那里,俺答汗正由几名亲卫陪同,蹲在溪边洗手,他的坐骑拴在几步外的树上
“护驾!”亲卫首领的吼声变了调。
但事发太过突然。老虎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已扑近。俺答汗猛地起身,去抓腰间的刀,但他的坐骑受惊更甚,疯狂地挣扎嘶鸣,反而挡住了他退向侍卫的路。一名挡在前面的亲卫被虎爪扫中,惨叫着跌飞出去。
场面彻底大乱。贵族惊呼后退,奴隶们四散奔逃,有人想去拿武器,有人只顾着找地方躲藏。弓箭手倒是反应过来几个,但仓促间射出的箭矢要么落空,要么钉在虎背上不痛不痒,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
马芳在虎啸响起的瞬间就已弹身而起,他向前蹿了几步,眼睛死死锁定了猛虎扑击的路线。身边没有弓,最近的弓在一个吓傻了的鞑靼箭手背上。他几乎没有犹豫,如同猎食的豹子般扑过去,在那箭手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扯下了他背上的硬弓和箭囊!
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他的眼神沉静得可怕,所有的惊乱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眼中只剩下那个腾空扑起的巨大身影。
猛虎后腿蹬地,整个身躯人立而起,带着腥风扑向俺答汗,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然。
就是现在!
马芳扣弦的手指一松。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响,直奔猛虎张开的咽喉!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支箭,从侧后方更远些的位置,歪歪斜斜、力道明显不足地射向了猛虎的肩胛部位!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抢过旁边一个奴隶脱手的弓,又是怎么抽箭搭上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前世史书上那寥寥几行字在疯狂闪动,和眼前这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恐怖画面重叠。她看见马芳夺弓,看见他瞄准,看见老虎跃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史书没写有没有意外,但她的梦……她的梦里,马芳流了很多血!
她拼尽全力拉开那张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弓,手指被弓弦割破也毫无所觉,朝着那团黄黑的身影,松开了手。
两支箭,一先一后,没入翻腾的虎影之中。箭矢的尖啸与虎喉碎裂的闷响撞在一起。
马芳那支箭钉进去时,虎头正扬到最高处,獠牙离俺答汗的袍角不足三尺。箭镞从咽喉下方贯入,带着黑红的血沫从后颈透出半截。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了一瞬,轰然砸落,尘土混着草屑扑了人满头满脸。
另一支箭擦着虎耳飞过,削下几撮硬毛,软软扎进泥地里。
沈昭宁手里的弓掉了。她站着,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右手火辣辣地疼,弓弦勒进冻疮裂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那头斑斓巨虎还在抽搐,四肢无意识地蹬动,每一下都带起血沫。
几步外,马芳缓缓放下弓,看向俺答汗。
被护卫搀起来的汗王推开身前的人,袍子前襟撕开一道口子,脸色发白,眼神却已经稳了。马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确认无碍,才极快地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沈昭宁喉咙发紧。
“好!”俺答汗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好箭法!”他大步走到虎尸前,靴子踩进血泊,弯腰握住那支没羽的箭杆,用力一拔。
箭镞带着血肉出来,血滴滴答答。
他举着箭,对着光看了看,转向马芳:“是你放的?”
马芳单膝跪下去:“是。”
“抬起头。”
少年依言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死紧,眼底残留着一层未褪尽的锋利。
俺答汗打量着他。从那张过于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到麻衣下隐约的血迹。汗王忽然笑了,笑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临危不乱,一箭毙虎!赏!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像才想起什么,视线转向林子边缘:“刚才……还有一箭?”
所有目光跟着转过去,钉子一样钉在沈昭宁身上。
乌恩其这时候才活过来,脸上刀疤狠狠抽了两下。他几步抢上前,先瞪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才转向俺答汗躬身,嗓子又急又哑:“大汗!这、这是马场一个喂马的女奴,不懂规矩,胆大包天混进来的!惊扰了大汗,罪该万死!”说着就要伸手来揪她头发。
“慢着。”俺答汗抬手。
乌恩其的手僵在半空。
汗王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沉甸甸的审视。“你,”他抬了抬下巴,“刚才那一箭,是你射的?”
沈昭宁强迫自己站直些。腿还是软的,胃里翻搅着血腥味和恐惧。她吸了口气,声音出来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却尽量把每个字咬清楚:“是……是奴婢。奴婢是马场的沈昭宁,照料马匹。听说围猎凶险,怕、怕马有损失,就跟来看看……刚才见老虎扑来,慌了神,抢了弓……”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着漏洞百出。一个喂马的女奴,担心马所以尾随大队?还能拉开男人用的猎弓?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把所有的破绽都推到“慌了神”三个字上。
俺答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移到微微发抖、滴着血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张掉在地上的糙弓上。弓身粗劣,弦也松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