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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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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上,乌恩其的靴子碾过草梗发出细响。他在马场边站定,先看向远处的马芳,马芳正将一筐马粪倒进堆肥坑里,动作稳当利落,然后才转回来,将目光落在草料堆旁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沈昭宁的手在草料里翻动着,挑出霉变的、过于粗硬的,另外放一堆。这是她如今的活计,照料那几匹汗王青睐过的马的精细草料。乌恩其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

“昨天汗王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飘进沈昭宁耳朵里,“你们听见了?”

手指顿了顿,沈昭宁没抬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有点意思。”乌恩其舌尖把那四个字又滚了一遍,像在品一块嚼不烂的肉干。“一个哑巴样的奴隶,能让汗王觉得‘有点意思’。”他踱了两步,靴尖踢开一块土坷垃,那土块滚了几圈,停在沈昭宁脚边。“你也是,一个女奴,能把汗王的马伺候得舒坦。”

话悬在半空,听不出是夸是贬。沈昭宁继续挑草,指尖冻得有些发木,分不清是寒气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血往心里爬。

“太出风头了,不好。”乌恩其最后扔下这么一句,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回头对个小头领扬了扬下巴:“那小子,不是力气大么?今日搬草料的活,让他多干些。还有她,”他朝沈昭宁的方向虚点一下,“挑完草料,去把西边那几个废料棚收拾了,里头烂木头,该劈的都劈了。”

监工吆喝一声,朝马芳走去。

打压来得快,也直接。不是鞭子,是更琐碎、耗人的活计,钝刀子割肉。远处,马芳被监工叫住,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那堆得像小山的草料垛走去。

西边的废料棚在马场最偏的角落,半塌着在风里吱呀作响。沈昭宁走进去时,灰尘混着霉味扑过来,她偏头低咳了两声,声音在空荡的棚里发出回响。

角落里,一个人正慢吞吞地拢着碎木头。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稀疏,用草绳胡乱绑着,背驼得厉害。他动作迟缓,对沈昭宁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她只是另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沈昭宁认得他。陈三平,马场里其中几个年纪最大的汉奴,平日几乎听不到他说话,总待在角落,干最脏最累没人愿碰的活。

沈昭宁没出声,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另一边。木板很沉,有些还钉着生了锈的铁钉子,得用巧劲才掰得开。

干了一会儿,沈昭宁额头渗出细汗,冷风一吹,汗又迅速凉下去,贴着皮肤腻得难受。她停手喘气,目光扫过去。陈三平正试图搬一根粗木头,手臂颤着,试了几次,木头只微微挪动一点,刮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沈昭宁走过去,没说话,帮着他抬起木头另一端。陈三平浑眼珠抬了一下,很快又低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声。两人合力将木头移到棚外空地上。沈昭宁这时候才看清,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断口处早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个肉瘤,像颗嵌进肉里的石子。

回到棚里,继续各自忙着。晌午哨声远远传了来,监工提着粗陶罐和几个黑硬的杂面饼子过来,往门口地上一撂,吆喝“吃饭!”,人便走了。

沈昭宁走过去拿起自己那份饼子。又冷又硬。她掰下一小块,费力地嚼,目光又落在陈三平身上。他慢吞吞地挪过来,拿起饼子,又蹲回角落,像啃木头一样一点点地磨。

因为“伺候马有功”,乌恩其难得每餐多赏了沈昭宁半勺菜糊,虽然也冷,但总比干啃强些。沈昭宁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饼子,又撇了撇陈三平瘦骨嶙峋的背和艰难蠕动的下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轻轻蜇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过去,将掰下的一小块饼子,约莫是四分之一,递了过去,连同那小半碗早已变凉的菜糊。

陈三平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仿佛蒙着层灰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沈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息,又落到她手上。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也没伸手。

“我吃不完。”沈昭宁低声道,又往前递了递,“放久了更硬,硌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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